第3章

七月初一日庚戌，追击李成栋于娄塘，乡兵会者十余万人。成栋分骑力战，乡兵皆溃，遂屠娄塘，与太仓合。时，会兵砖桥东，不下十余万人，奈诸乡兵本村农乌合，推排挤塞，纷呶如聚蚊，多适为累。北兵每战必分左右翼，乡兵不识阵势，名为蟹螯阵，惟望前奔，初不分兵救应。是日成栋重铠押阵，北兵争为尽力，每发骑挑战，不过十许人，皆散散落落，不集一处。诸乡兵遥见兵出，拥挤益甚，手臂相磨，轧轧作声，杭家村安亭镇，一小聚落也，亦集众赴战，独揭一红旗，诸乡兵因言红旗者，宜作先锋，执旗者杭文若也。其人少年蜂气，猝然突出，邻人毛玉佩翼之，挥斩马刀，直前乱砍，杀骑兵二人。战良久，复杀一人，将夺其马，北兵攒槊刺之。玉佩、文若，并死于阵。北兵大声喊杀，与乡兵相纷拏，胜败未决，后队见北兵驰骑，出阵后，先奔西门，诸生徐文蔚，率乡兵冯满、许臣等，犹奋死血战，大呼并力，卒无应者。文蔚独立不退，遂遇害。其余乃曳兵反走。北兵乘势崩之，飘忽震荡，如风雨骤至。走者不知所为，相蹈袭而死。抉眼流肠，不计其数。前阻大河，欲退无路，残兵竞投戈赴水。时正溽暑，数暴雨，河水骤涨，浮胔乱下，一望无际。成栋大陈兵仗，踞乡兵所驾高台，麾兵入镇，肆行屠戮积尸如山。掳获妇女无算，选姝丽数十人，置宣氏宅，分部括取金帛，满载往太仓。城中犹讹传我兵大捷，户派煮酒饭若干，以犒胜兵。顷之，闻败震惊，乃悉括城中老幼，驱使上城，连日夜莫敢交睫。于西南北荒落处，各设层台一座，集众守之。因所获奸细，藏诗谜于衣领，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之句，疑于此处有内应也。是日东关外，传入成栋榜文。有「开门降，誓不杀人」之语。峒曾、淳耀等，素重名节，以死自誓，得榜大怒，却之不视。急遣人焚沿城一带民房，烟焰涨天，累日夜不熄。当事者于赤日中，督促民夫，搬运砖石置城上，饥疲触暑，仆者相望，莫敢暂休。视城外一望旷荡，乡民无一人至者。每近黄昏，风色惨淡，鬼声啾啾，峒曾等皆掩泣相视，自知必死矣。清兵至太仓，解甲韬戈，寂然不动。

初三日壬子，成栋大举攻城，城中悉力御之。会同太仓兵，拥大众至，尽锐攻城，炮声轰轰不绝。守城百姓，股栗色变，当事者惧，分投慰勉曰：吾与汝曹室家父子尽在是，少有蹉跌，疁中十万户同尽矣。百姓哭应曰：诺。复悬重赏，募人冒死渡濠，并焚西关外河南北一带民房，无敢应者。先是钱令去时，开库尽给群胥，军器火药，惟人所取。四门城楼高鐍甚坚，尚有存者，乡兵至，乃悉发用。至是徒手应敌而已。嘉定本土城。嘉隆间倭奴屡攻，不能克。自邑令杨旦筑砖城，最称完固。北兵发大炮冲之，颓落不过数升，人多舁板扉，置东北城下，以御矢石。数十人伏其下，穿大穴，腰间各系长绳，有死者，即牵去。复用壮丁补之。穴垂透，城中急用金汁灰瓶，尽力防御，陷处下巨木塞之。北兵乃佯攻东关，潜师至北门，欲从水窦入，城中复连下大石，不能克。是夕有赤气起北方，俄变成黑，其长亘天，守陴者喧传有神人，被发伏剑立马云雾中，皆曰玄武神也。望空罗拜。曰：神助我，我属无患矣。然下瞰城下兵益众，攻益力，举炮益繁，终夜震撼。地裂天崩，炮硝铅屑，落城中屋上，簌簌如雨。婴儿妇女，狼奔鼠窜，虽至苦穷，必以一簪一珥系肘间，曰此买命钱也。

初四日癸丑，城陷，左通政侯峒曾、进士黄淳耀、教谕龚用图、举人张锡眉等皆死之。成栋进兵，屠其城。五更大雨，守城百姓，露立三昼夜，两眼浥烂，已瞢腾欲仆，复遇暴雨，举体沾湿，兼之饮食尽绝，不能自支。于是渐有去者，峒曾父子，与诸孝廉青衿，悉仗剑立雨中，见守城者将散，大惊，分投劝止，然不能禁矣。北兵攻愈急，多举云梯冲城，一将以大桌覆其首，蹑梯而上，势如飞鸟。城上砖石如雨，悉中桌上，一跃而登，遂斧断东关，纵兵大入。峒曾犹坐城楼，指麾自若。二子侍，遽呼曰：事急矣，何以为计？答曰：有死而已，复何言；语未绝，见守陴者奔过，大呼城破。峒曾急麾二子去，不从。大声诃之，走数步，复还。峒曾怒叱曰：我死，分也。祖母在，若辈应代我奉事，恋我何为？二子恸哭而去，至孩儿桥，皆被杀。峒曾仓卒投渊，为马兵引出，斩之。竞夺其首献成栋。枭示西门一日，复悬峒曾门左旗竿上，大署倡乱逆贼侯峒曾首级示众越三日，北兵弃城去。偶悬绝，堕地，眼鼻已溃，须发犹赫然可辨。大学生朱之熙遇之，亟捧归，箧送厂头里，觅尸身不得。其仆哭于路曰：老爷殉难时，下体着黄纱裤，用绿丝带结袜，有童子知之，指其处，验之良是。得就木。若有神助云。方城破时，西门尚未有兵，城中男妇悉西走，街道俱为乱石阻塞，困顿颠踬，仅乃得达。号哭求启关，淳耀坚握锁钥不听。俄闻城破，方听启关。城门为巨石堵塞，容一人往来，然鼠窜而出者，尚数千百人。及清兵至，悉从屋上奔驰，通行无碍，难民在下者，反阻绝不得路，悉投河死，水为不流。淳耀兄弟，知事不可为，方下城时，大雨泞泥不能行。渊耀自控一马至，趣淳耀急乘骑，亲为执鞚，至中途力竭，有王姓者翼之行，得抵南庵。平日与其友陈俶读书处也主僧无等尚在，献茶，啜茶毕，索纸笔，谓主僧曰：大师急避，予兄弟即此别矣。遂键户，礼佛，取笔大书云：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世者，尚知予心。书罢，复再拜，顾视渊耀，已赫然梁间矣。淳耀仰屋而叹，遂缢其左。初，淳耀精心理学，于书无所不窥，着述甚富，既连掇巍科，布衣徒步，不异秀才。时严敕家人，勿与外事，居常郁郁，恨所志不遂。自闻国变，益复无聊，渊耀每譬解之。一日。渊耀自外入，见幼弟戏于庭，抚其首泣曰：六郎，汝竖子，何无知？时事至此，汝大兄必死，即我不忍独生，汝将来不知流落何所，尚尔嬉笑耶！时清兵未至，家人皆诧为不祥。

至是其言果验云。张孝廉锡眉，闻城破，谓其友曰：宜速死！答曰：城破之由，不关吾辈，空死何为！君若独断于心，无所不可。锡眉归，先驱其妾入水，作绝命词。大书于裤曰：我生不辰，侨居兹里，路远宗亲，邈隔同气，与城俱亡，死亦为义。举家殉之，惜非其地。后之君子，不我遐弃。遂自溺。龚教谕用圆抱其兄诸生用广大恸，相谓曰：我祖父清节自矢，已历三世，今日之事，若苟且图存何以见祖宗于地下耶？因共溺。两尸浮出水面，犹握手不解。共弟诸生用厚，携妻子出避，寻自溺。盖一门俱尽云。时，守城诸公皆死义，惟唐咨禹未即引决，为北兵所获，胁取金帛无算，方释。至初六日，复遇他兵，所求不遂，乱枪戳死。盖城之初破，在东门城楼第一铺，成栋尚在城外小武当庙中，辰刻乃开门入，下令屠城约闻一炮，即封刀。时日晷正长，日入后，始发炮，兵丁遂得肆其杀掠，家至户到，虽小街僻巷，无不穷搜，甚至乱苇丛棘中，必用枪乱搅，知无人，然后已。每遇一人，辄呼蛮子献宝，其人悉取腰缠奉之，满意，方释去。遇他兵，胁取如前，所献不多，辄斫一二刀。至物尽，则杀。故僵尸满路，皆伤痕遍体。此屡斫使然，非一人所致也。初斫一刀，大呼都督爷饶命。至第二刀，其声渐微，已后虽乱砍，寂然不动，刀声砉砉然，达于远迩。迄命之声，嘈杂如市。所杀不可数计。其悬梁者，投井者，断肢者，血面者，被砍未死、手足犹动者，狼藉路旁，弥望皆是。投河死者，亦不下数千百人。三日后，自西时至葛隆镇，浮胔满河，舟行无下篙处。白膏浮于水面，岔起数分，妇女寝陋者，一见辄杀。大家闺秀，及民间妇有美色者。掳入民居，白昼当众奸淫，恬不知愧。俗雅重妇节，其惨死者无数。然乱军中姓氏不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