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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美《和裴迪早梅相忆》之作,两联用二十二虚字,句法老健,意味深长,非巨笔不能到。
韦应物曰:“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後,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何由不归去,淮上有秋山。”此篇多用虚字,辞达有味。
李西涯曰:“诗用实字易,用虚字难。盛唐人善用虚字,开合呼应,悠扬委曲,皆在於此。用之不善,则柔弱缓散,不复可振。“夏正夫谓涯翁善用虚字,若‘万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风日几重阳’是也。西涯虚实,以字言之;子昂虚实,以句言之。二公所论,不同如此。
景多则堆垛,情多则ウ弱,大家无此失矣。八句皆景者,子美“棘树寒云色”是也。八句皆情者,子美“死去凭论证报”是也。
《诗法》曰:“《事文类聚》不可用,盖宋事多也。”後引苏黄之诗以为式。教以养生之诀,继以致病之物,可乎?
严沧浪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岂有不法前贤,而法同时者?”李洞曹松学贾岛,唐彦谦学温庭筠,卢延让学薛能,赵履常学黄山谷。予笔之以为学者诫。
苏子卿曰:“明月照高楼,想见馀光辉。”子美曰:“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庾信曰:“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王勃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梁简文曰:“湿花枝觉重,宿鸟羽飞迟。”韦苏州曰:“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三者虽有所祖,然青愈於蓝矣。
秦嘉妻徐淑曰:“身非形影,何得动而辄俱;体非比目,何得同而不离。”阳方曰:“惟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身。”骆宾王曰:“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张籍曰:“我今与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弃?”何仲默曰:“与君非一身,安得不离别?”数语同出一律,仲默尤为简妙。
《金针诗格》曰:“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涵蓄,方入诗格。若子美‘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是也。”此固上乘之论,殆非盛唐之法。且如贾至王维岑参诸联,皆非内意,谓之不入诗格,可乎?然格高气畅,自是盛唐家数。太白曰:“划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迄今脍灸人口。谓有含蓄,则凿矣。
写景述事,宜实而不泥乎实。有实用而害於诗者,有虚用而无害於诗者,此诗之权衡也。
予与李元博秋日郊行,荆榛夹径,草虫之声不绝。元博曰:“凡秋夜赋诗,多用‘蛩づ’,而昼则弗用,何哉?”予曰:“此实用而害於诗,所谓‘靥子在颡则丑’是也。”
贯休曰:“庭花望退泠泠,小儿啼索树上莺。”景实而无趣。太白曰:“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景虚而有味。
谢惠连“屯云蔽层岭,惊风涌飞流”,一篇句法雷同,殊无变化。
江淹拨颜延年,辞致典缛,得应制之体,但不变句法。大家或不拘此。
诗有辞前意、辞後意,唐人兼之,婉而有味,浑而无迹。宋人必先命意,涉於理路,殊无思致。及读《世说》:“文生於情,情生於文。”王武子先得之矣。
宋人谓作诗贵先立意。李白斗酒百篇,岂先立许多意思而後措词哉?盖意随笔生,不假布置。
唐人或漫然成诗,自有含蓄托讽。此为辞前意,读者谓之有激而作,殊非作者意也。
左舜齐曰:“一句一意,意绝而气贯。”此绝句之法。一句一意,不工亦下也;两句一意,工亦上也。以工为主,勿以句论。赵韩所选唐人绝句,後两句皆一意。舜齐之说,本於杨仲弘。
唐人诗法六格,宋人广为十三,曰:“一字血脉,二字贯串,三字栋梁,数字连序,中断,钩锁连环,顺流直下,单抛,双抛,内剥,外剥,前散,後散,谓之层龙绝艺。”作者泥此,何以成一代诗豪邪?
“毋逝我梁,毋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後。”“要要草虫,逮锤敷。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此二诗《风》《雅》重出,後人藉为口实而蹈袭也。
韦孟《讽谏》诗,乃四言长篇之祖,忠鲠有馀,温厚不足。太白《雪谗》诗百忧章,去韦孟远矣。崔道融《述唐事实》六十九篇,志於高古而力不逮。
四言古诗,当法《三百篇》,不可作秦汉以下之语。颜延年《宴曲水》诗曰:“航琛越水,辇赆逾嶂。”《郊祀歌》曰:“月御案节,星驱扶轮。”譬如清庙鼓瑟,筝以和之,审音者自不乱其听也。
班姬托扇以写怨,应魍醒阋匝曰常皆非徒作。沈约《咏月》曰:“方晖竟户入,圆影隙中来。”刻意形容,殊无远韵。
堆垛古人,谓之“点鬼簿”。太白长篇用之,白不为病,盖本於屈原。
史诗勿轻作。或己事相触,或时政相关,或独出断案。若胡曾百篇一律,但抚景感慨而已。《平城》诗曰:“当时已有吹毛剑,何事无人杀奉春。”《望夫石》诗曰:“古来节妇皆消朽,独尔不为泉下尘。”惟此二绝得体。
长篇之法,如波涛初作,一层紧於一层。拙句不失大体,巧句最害正气。
张说《送萧都督》曰:“孤城抱大江,节使往朝宗。果是台中旧,依然水土逢。京华逢此日,疲老疯如冬。窃羡能言鸟,衔恩向九重。”此律诗用古韵也。李贺《咏马》曰:“白铁挫青禾,パ闻落细莎。世人怜小颈,金埒爱长牙。”此绝亦用古韵也。二诗不可为法。
徐弧妒宜肌吩唬骸案≡坪窝笱螅愿因通我辞。一逝不可归,啸歌久踟蹰。人离皆复会,我独无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镜ウ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宋孝武帝拨之曰:“自君之出矣,金翠暗无精。思君如日月,回环昼夜生。”暨诸贤拨之,遂以“自君之出矣”为题。杨仲弘谓五言绝句,乃古诗末四句,所以意味悠长,盖本於此。
吴筠曰:“才胜商山四,文高竹林七。”骆宾王曰:“冰泮有衔芦。”卢照邻曰:“幽谷有绵蛮。”陈子昂曰:“衔杯且对刘。”高适曰:“归来洛阳无负郭。”李颀曰:“由来轻七尺。”唐彦谦曰:“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А。”此皆歇後,何郑五之多邪?
曹子建《白马篇》曰:“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论证家子,幽并游侠儿。”此类盛唐绝句。
魏文帝曰:“梧桐攀凤翼,云寸散洪池。”曹子建曰:“游鱼潜绿水,翔鸟薄天飞。”阮籍曰:“存亡从变化,日月有浮沉。”张华曰:“洪钧陶万类,大块禀群生。”左思曰:“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张协曰:“金风扇素节,丹露启阴期。”潘岳曰:“南陆迎修景,朱明送末垂。”陆机曰:“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以上虽为律句,全篇高古。及灵运古律相半,至谢胰为律矣。
枚乘始作《七发》,後有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る《七依》、马融《七广》、刘向《七略》、刘梁《七举》、崔琦七《七蠲》、桓麟《七说》、李尤《七款》、刘广世《七兴》、曹子建《七启》、徐弧镀哂鳌贰⑼豸印镀呤汀贰⒘跎邸镀呋》、陆机《七徵》、孔伟《七引》、湛方生《七欢》、张协《七命》、颜延之《七绎》、竟陵王《七要》、萧子范《七诱》。诸公驰骋文词,而欲齐驱枚乘,大抵机括相同,而优劣判矣。赵王枕易曰:“《七发》来自《鬼谷子七箝》之篇。”
《文式》曰:“词温而正谓之德。谢灵运‘南州实炎德,桂树陵寒山’是也。”然出於屈子“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
蔡琰曰:“薄志节兮念死难。”魏武帝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既以周公自任,又曰:“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老瞒如此欺人。诗贵乎真,文姬得之。
诗有不立意造句,以兴为主,漫然成篇,此诗之入化也。
陆厥《孺子妾歌》曰:“安陵泣前鱼。”刘长卿《湘妃庙》曰:“未作湘南雨,知为何处云。”卢仝《赠马异》曰:“神农画八卦。”杨敬之《客思》曰:“细腰沉赵女。”唐彦谦《新丰》曰:“半夜素灵先哭楚。”此皆用事之谬。
江淹有《古篱别》,梁简文刘孝威皆有《蜀道难》,及太白作《古篱别蜀道难》,乃讽时事,虽用古题,体格变化,若疾雷破山,颠风簸海,非神於诗者不能道也。
陆畅作《蜀道易》,以谀韦皋,翻案太白,辞义粗浅。
杜牧之《清明》诗曰:“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此作宛然入画,但气格不高。或易之曰:“酒家何处是,江上杏花村。”此有盛唐调,予拨之曰:“日斜人策马,酒肆杏花西。”不用问答,情景自见。
刘禹锡《怀古》诗曰:“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或易之曰:“王谢堂前燕,今飞百姓家。”此作不伤气格。予拟之曰:“王谢豪华春草里,堂前燕子落谁家?”此非奇语,只是讲得不细。
陈无已《寄外舅郭大夫》诗曰:“巴蜀通归使,妻孥且定居。深知报消息,不敢问何如。身健何妨远,情深未肯疏。功名欺老病,泪尽数行书。”赵章泉谓此作绝似子美。然两联为韵所牵,虚字太多而无馀味。若此前後为绝句,气骨不减盛唐。
僧处默《胜果寺》诗:“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陈後山链成一句:“吴越到江分。”或谓简妙胜默作。此“到”字未稳,若更为“吴越一江分”,天然之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