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辰思小说免费APP
次日清晨,因无事,睡尚未起,忽听得外面有人乱乱的寻黄舆相公,只得起身穿衣,那人已到房门外,说道:“老爷立请黄相公去考。”黄舆道:“你老爷是谁?”那人道:“是吏部文选司周老爷。”黄舆听了惊讶道:“前日动呈子那样苦求,只是不理,为何今日忽有此高情?”因说道:“只怕你们差了?不是我。”那人道:“现有牌位在此,怎得差?”因将牌递与黄舆看。黄舆接了一看,只见牌上写着:
仰役立唤徽州府祁门县准贡监生黄舆,即刻赴本司听考,毋误。
黄舆看见是真,满心欢喜道:“不知是甚缘故?”只得梳洗,穿了公服,取了笔、砚、卷子,跟了原差,竟到文选司私衙里来。传一声梆道:“黄贡生已唤到,就请入衙相见。”原来这文选司姓周名兼,是河南有名进士。一相见了,黄舆忙下礼庭前,周文选用手搀起道:“私衙相契,不必如此!”就叫看坐,黄舆再三不敢,周文选苦让,黄舆只得在旁坐下。周文选先开口说道:“本司因衙门事冗,竟不知黄兄到此,今早敝堂翁承贵相知王相公吩咐,方知黄兄候考已久。本司才力苦短,彼书吏蒙蔽,多有得罪!”黄舆听了,摸不着头路,只得含糊应道:“贡生循序候考,自是常规,今蒙老恩台破格收考,恩出望外,感激不尽!”就取出卷子、笔、砚来,打一恭道:“求老恩台命题!”周文选道:“黄兄既来到就是,也不消考了。明日与黄兄取入知县行头,以谢久羁之罪何如?”黄舆道:“蒙老恩台培植,固莫大之恩!但贡生愚鲁,示考以为考,于心有所不安。况朝廷明器,不敢滥叼,还望老恩台赐题,容贡生竭驽马之才,于篇章之末,求老恩台公阅,或堪百里,或堪佐二,悉听老恩台裁酌。如过蒙额外之施,倘小才大受,异日得罪民社,不独失贡生求荣之本念,未免伤老恩台鉴别之明矣!”周文选听了,肃然改容道:“原来黄兄君子人也,到是本司失敬了!”因叫衙役旁设一座,出题就是:“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二句。
黄舆领题就座,周文选即退入私衙。直待黄舆做完文字,方又出来。黄舆呈上卷子,周文选看了大惊道:“原来黄兄不独其人君子,其才亦君子也!”因取笔将卷子大批道:“字字阐发性道,言言理会圣贤,异日立朝,当步武朱、程,宜留为鹿鸣嘉宾,琼林上士,以辅佐天子,为圣世羽仪可也!若长才短驭,本司为失职矣!不准考选。”
黄舆初时看见许多好批头,甚是欢喜。及看到后面,见“不准考选”四字,便心下着忙,连连打恭道:“贡生许选,原系朝廷怜念老儒不能上进,特赐一命之荣,以崇好学,从无考而不选之例。贡生既已到部,又蒙赐考,惟恳老恩台开恩赐选,他非所望矣!”周文选道:“本司不是吝惜一知县,不与黄兄选去,因见黄兄高才,非贡途中人,故不忍轻掷耳!”黄舆道:“贡生蒙老恩台作养,岂不自知?但贡生今为老马,岂能复作千里之想?只求老恩台慨惜一枝为鹪鹩地,则衔恩不浅矣!”周文选道:“黄兄方才若是不考,竞选一官这到罢了,贤否本司可以无愧,既领佳章,明明美玉而作е用,则是本司无目,为朝廷失贤,呜呼可也?黄兄不要以从前失利而馁其气,文章一道本司颇颇自负,若是黄兄下科不联捷飞腾,则本司剜目以谢,再不敢论文矣!”黄舆道:“老恩台垂爱至此,真不啻天地父母!贡生虽驽骀,亦不敢负伯乐之顾!但有苦衷,不瞒老恩台说,贡生久客长安,资斧罄矣,衣食已不能充。若再候三年,将索我枯鱼肆矣,尚何飞腾发达之有?”周文选道:“本司既为朝廷爱才,自当为朝廷养士。黄兄廪给,本司自有设处,不必介意!”
黄舆见周文选好意勤勤劝勉,无法奈何,只得依允。周文选就叫留饭。饭罢,说道:“今日之考,实贵相知与敝堂翁见教,然考过这番劝勉,却是本司与黄兄文字相知,莫要也认作王相公之力。”黄舆又打一恭道:“文字相知,古今快事,贡生虽非其人,而蒙老恩师知遇,真所谓有一知己死不恨矣!至于夤缘关说,非但力不能为,即力能为之,而姜桂之性于进身之阶,亦不愿为也!老恩台所论王相公,非亲非旧,实与贡生无识,决不敢因一时之误传,而假冒以为荣!”周文选惊讶道:“这又奇了,今早敝堂翁明明对本司说:‘昨日在郊外送行,会着王相公亲口讲的。’若黄兄不相知,他如何得知,又如何肯讲?”黄舆方惊惊喜喜道:“原来他就是王相公!”周文选道:“黄兄想起来了么?”黄舆道:“门生昨日无聊,城南闲步,偶入寺中,见方丈中一白须老者闲坐,门生以为游赏之人,偶尔接谈。问及门生行藏,门生因胸中气苦,不觉将情实告,实不知他是当朝元老,且暗为提挈也!”周文选道:“原来如此!今日若不讲明,本司只认做情面,不但失此老一段高义,并不知黄兄贫而有守。”黄舆再三致谢辞出。正是:
夤缘无路莫言痴,君子常逢君子知。
漫道人生都是幻,老天作事每多奇。
黄舆回到寓所,心下暗想道:“谁知无意中遇了这个大相知,暗里吹嘘,可谓一时侥幸。今日赴考,无心中又遇了这个大相知,文字相知,又可谓万分遭际,一个贡生前程,得这两个相知,自然登时选去,谁想空欢喜了这半日,回来依旧还是一个穷贡生,守候下年科举。与不遇知己何异?岂不可笑!总是命中无这一顶纱帽之分,故颠颠倒倒如此耳!只得安命罢了。”过了数日,终亏周文选之力,将他选了个大兴县一个儒学训导,衙门冷淡,俸禄虽薄,足供衣食之费,得以安心读书,守候下科。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皓首老儿否极而泰,
黑心小子撺转面皮。
第二回
小器子妄希荣既得复失
大度人不记仇善始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