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

第18章

云谷也自有三分的惧怕,叫声:“师父,你来看也。”非幻听见外面叫他,也自跑将去看,见这些妖怪神通广大,变化多般,心里也自有两分的慌张。一个师父,一个徒弟,两个人正在恂恂忄察忄察、忄养忄养,猛听得里面长老叫上一声,吓得他师徒两个狠着一个大足龙踵,忙忙的走将进来,回复道:“师父有何呼唤?”长老道:“我入定有几个日头了?”非幻道:“已经七七四十九个日头了。”长老道:“外面的精怪何如?”云谷道:“凶得凹哩!”长老道:“你们看见他么?”

云谷道:“适来我和师父两个人眼同面见的。”长老道:“待我出来。”好个长老,从从容容出了定,净了水,纳了斋,一只手攫了髭髯,一只手拽了那九环锡杖,后面跟着两个高僧,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

早有一个小妖精就看见了。那小妖精口儿里吹上一个鬼号,舌儿上调出一个鬼腔。长老刚刚的坐在山头上,只见前后左右,四远八方,尽是些精怪,都奔着长老的面前来。奔便是奔到长老面前来,及至见了长老的金身,也白有三分儿鬼扯腿。长老道:“你们是甚么人?”猫头猪嘴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蛇船大王?”毛头毛脸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葫芦大王?”蓝头蓝面的说道:“你岂不认我是个鸭蛋大王?”那些光头光脸标致些的跳下跳下,嘈嘈杂杂说道:“我们兄弟是个天罡大王,你本然不曾认得我哩!”长老道:“你们到这里做甚么?”蛇船精说道:“赶人不过百步,你赶我,怎么直赶到这里来?”葫芦精说道:“一身做事一身当,便我的兄弟有不是处,你怎么连我也赶将来?”鸭蛋精说道:“家无全犯,你怎么样一联儿欺负我弟兄三个?”那些天罡精人多口多,齐声说道:“你不合这等的上门欺负人。”

长老道:“既是这等说来,你们也有些手段么?”众妖精齐声说道:“你不要小觑了人!我们有神有通,能变能化。”长老道:“口说无凭,做出来才见。”众妖精齐声说道:“你教我们怎么做出来?”长老道:“你们说道有神有通,你们就显个神通我看看。”众妖精说道:“看风哩!”说声“风”,这些妖精打伙儿撮撮弄弄,果真是个“飘飘一气怒呼号,伐木摧林鸟失巢”。风便是一阵大风,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风。众妖精说道:“看雨哩!”说声“雨”,果真是个“游人脚底一声雷,倒钵倾盆泻下来”。

雨便是一阵大雨,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雨。众妖精说道:“看雾哩!”说声“雾”,果真是个“山光全瞑水光浮,佳气氤氲满太丘”。雾便是一天大雾,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雾。众妖精说道:“看云哩!”说声“云”,果真是个“如峰如火更如绵,雨未成时漫障天”。云便是一天黑云,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云。众妖精说道:“看山哩尸说声“山”,果真是个“秀削芙蓉万仞雄,天然一柱干维东”。山便是一个高山,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山。众妖精说道:“看海哩!”说声“海”,果真是个“巨海澄澜势自平,百川归处看潮生”。海便是一个大海,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海。众妖精说道:“看枪哩!”说声“枪”,果真是个“丈八蛇矛势俨然,万人丛里独争先”。枪便是一根长枪,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根枪。众妖精说道:“看砖瓦哩!”说声“砖瓦”,果真是个“点点砖飞如雨乱,磷磷瓦走似星流”。砖瓦便是许多砖瓦,长老就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许多砖瓦。众妖精说道:“看烟火哩!”说声“烟火”,果真是个“黑焰蒙蒙逼紫霄,一团茅火隔烟烧。”烟火便是一番烟火,长老把个杖儿指一指,却就不见了这个烟火。

非幻站在左壁厢,看见这些妖精这么样儿搬弄,说道:“师父,你莫道此人全没用,也有三分鬼画符。”

云谷站在右壁厢,说道:“岂不闻,‘呆者不来,来者不呆”。”长老道:“你们有这些闲话,且待我来收拾他。”长老道:“你们的神通,我已自看见了。你们又说道能变能化,你们再弄个变化我看着。”众妖精说道:“还是身里变,还是身外变?”长老道:“先变个身外变来看着。”原来那些妖精本也是个通达的,你看那一字儿摆着,你也口儿里哝哝哝,我也口儿里哝哝哝,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株松。长老道:“这的倒是个耐岁寒。”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丛竹。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君子。”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剪梅。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春魁。”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朵桃。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红孩儿。”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盘银杏。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甜苦相匀。”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枝柳。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清明节。”

猛然间,一个妖精唱说道:“一变已周,再看再变!”长老道:“你们再变来。”只见那些妖精,你也口儿里又唧唧唧,我也口儿又唧唧唧,一会子一个人手里一挂龙。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有头角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双凤凰。长老道:“这的倒是个五色成文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对麒麟。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应圣人之瑞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只白镯。长老道:“这的倒是个美玉无瑕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双狮子。长老道:“这的倒是个认得文殊师利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头白象。长老道:“这的倒是个不拜安禄山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只老虎。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山君有名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豹儿。长老道:“这的倒是个南山隐雾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金丝犬。长老道:“这的倒像个浑金色相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玳瑁猫。长老道:“这的倒是个有好皮毛的。”

又猛听得一个妖精唱声道:“再变已周,三看三变。”长老道:“你们三变来。”只见这些妖精,你也口儿里喀喀喀,我也口儿里喳喳喳,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锭马蹄金。长老道:“这的也只看得他是黄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锭圆宝银。长老道:“这也只看得他是白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架景阳钟。长老道:“这也只是杂铜杂铁铸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面渔阳鼓。长老道:“这也是杂皮儿漫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笼料丝灯。长老道:“这也只是和他人指路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个草蒲团。长老道:“这也只是听别人打坐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面古铜镜。长老道:“这也只是自家心里明白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把泥金扇儿。长老道:“这也只是自家身上凉快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壶茶。长老道:“这的原是卢仝的。”一会儿一个人手里一瓶酒。长老道:“这的原是杜康的。”又猛听得一个妖精唱声道:“茶酒已周,理无又变!”长老道:“这却都是个身外变哩,今番却要个身里变哩!”却不知这个长老说个身里变,还是甚么样的千变万化,又不知那些妖精的身里变,还是些甚么样的神巧机关,且听下回分解。

大明国太平天子薄海外遐迩率宾

诗曰:

缥渺祥云拥紫宸,齐明箕斗瑞星辰。

三千虎拜趋丹陛,九五飞龙兆圣人。

白玉阶前红日晓,黄金殿下碧桃春。

草莱臣庶无他庆,亿万斯年颂舜仁。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