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说诗

第2章

二五、诗家链句,不论深奥奇古,终须归入一个稳字。稳者非他,立得直之谓也。

二六、右丞自是清才,惟脱初唐滞机未尽。

二七、韩集中所载联句诸诗,恶滞殊甚。天下何诗不可作,而必作不通人情之诗!

二八、东坡诗气机松灵,运笔摆脱,直是不凡。然恃其才大,不自爱好,使事太芜,用韵太凑,触手渣滓,实败观者之兴。山谷谓世有文章名一世,而诗不逮古人者,苏之谓也。山谷非能诗者,此语实是。坡尺牍自夸书画之妙,而云诗则不佳。又谓不如子虫远甚。然则坡诗不工,坡自知之吴。

二九、晚唐胜于初唐。初唐腐气多,晚唐滞响少。中唐不下于盛唐。盛唐正而雄,中唐奇而博。

三十、陶诗为数无多,去其四言及《读山海经》诸诗,真正佳诗,不过二十首耳,宜乎少陵有枯槁之嫌也。东坡谓渊明质而实绮,癯而实腴,曹、刘、沈、谢、李、杜皆不之及。谓陶诗佳可矣,必谓李杜不及,则不必。

三一、五古须有宽裕不尽之气。往往见近代名手作律、作七古俱佳,而独于五古则见支绌。汉人五言气自宽,汉以后便局促。

三二、后村尝谓四灵诸人极力驰骤,才望见贾岛、姚合之藩而已。欲息唐律,专造古体。夫诗体古、近,各由于性之所便,断无学一家似一家,舍一家再学一家之理。四灵、后村之似贾、姚,亦性相近也,非尽出于学也。舍贾、姚而学古,真能作古诗乎?譬之唱戏,唱生唱旦,亦各就其喉音之近而学之。今以二八女郎,必欲为关西大汉,徒自劳苦,必不自然。

三三、《郑》、《卫》,古《竹枝》也。不过其地民风不淑,而其时诗人偶见之吟咏而已。谓为淫奔者作,非也。谓之刺淫,尤非。

三四、汉后四言多剿袭《三百篇》音调字句,是亦优孟也。其实可以不作。

三五、白乐天,通才也,全才也,大才也。然不理于众口,何耶?东坡云:“学杜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尔。”噫!以乐天之才,退之无所用其才,渊明无所用其妙。可与乐天为敌者,李杜而已。东坡所云,何其悖也。王从之云:“乐天诗情致曲尽,入人肝脾,随物赋形,所在充满,殆与元气相侔。”真善言白诗者,他人未有也。乐天好诗极多,而东坡独取其“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语浅乎哉!

三六、东野诗,其色苍然以深,其声皦然以清,用字奇老精确,在古无上,高出魏晋,殆非虚语。东坡称东野为“寒”,不知“寒”正不为诗病。《读郊诗》二首,支凑之极。彼其诗欲与东野作难,无乃不知分量。遗山尊潮阳之笔,而称东野为“诗囚”,尤谬。韩诗支拙处十倍于东野。不以潮阳为诗囚,而以束野为诗囚,可乎?至于沧浪所云:“读之使人不欢”,夫不欢何病于诗?波浪不云读《楚骚》须涕洟满襟乎?曷为于《骚》则尊之,于孟则轻之也!

三七、王渔洋谓浩然诗未能免俗,不知其何所见而云然。渔洋自称最喜严羽《诗话》,岂不见羽极称浩然乎?

三八、马嵬之役,官军迫杀妃子,新旧《唐书》无异词。此一重公案,何可硬翻。宋释惠洪引杜《北征》诗“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谓“明皇畏天悔过,赐妃子死。刘禹锡《马嵬诗》、白居易《长恨歌》乃是官军迫杀妃子,歌咏禄山叛逆。刘、白不能诗,其去老杜何啻九牛毛耶。”此真老悖之言。杜老云云,让杜老一人说去;贵妃之死,自当从刘、白二家。刘、白咏当日之实事,有何不是处?乃肆其诋排至此!近代人歌咏贵妃,唾骂陈元礼者极多。不知被释惠洪所见,更当如何痛诋也。

三九、袁子才诚是才人,能道人意中欲说之话,又能道人口中难说之话,诗中无一哑字、凑韵,实出我朝诸诗人之上。世人多诋其淫哇浅俗,然其才实不可没。其论诗构语不能脱净一“肤”字,是皆急于应酬之病。所撰《诗话》,固是千古通论。然习俗可厌,见诗句出于高位,必十倍赞扬。统观其文字言语,固是一烂漫适俗之人,而非清高拔俗之人也。

四、林艾轩谓苏诗如丈夫见客,大踏步便出;黄山谷如女子见客,便有许多妆裹。我道苏、黄二人皆属无盐、嫫母。但黄则自掩其丑,而益见其丑;苏则不自掩其丑,而仍不得云不丑耳。

四一、诗有先得我心者。袁石公有云:“莫把古人来比我,同床各梦不相干。”袁简斋有云:“必须如我难求友,到处饶人好着棋。”

四二、咏明妃诗众矣,余独许王介甫“意态由来貌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二语,痛赞明妃,较诸家尤为出色。

四三、杨廉夫“小窗灯火夜如年”句,妙于唐子西“日长如小年”句。

四四、阆仙五律清警拔俗,姚合犹不逮,然其句法亦有生硬处。盖律诗意欲其生新,字面仍求平静,不可着一点火气,不可使一笔很笔也。五律如温飞卿之清新,张文昌之平静,几几乎驾阆仙而上之。

四五、唐以前毕竟支语多。世人每出大言,以为诗始于《三百篇》,盛于汉魏,至唐而衰。此犹之舍尧、舜、汤、武,而高谈神农也。

四六、郑板桥“看月不妨人去尽”句,非绝顶性灵说不出。此公虽学浅,而诗气极清。随园谓诗非其所长,不尽然也。

四七、乐天之诗,十倍微之,而白与元当时并相推重,殊不可解。偶读诚斋《读长庆集》云:“读过元诗与白诗,一生太傅重微之。再三不晓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

四八、作诗必须“毋固”、“毋必”,而断不可“毋意”、“毋我”。下能“毋固”、“毋必”,便是黄山谷之恶相;不能有意、有我,便是王李等之乞相。

四九、袁子才论诗必以唐宋并称,见人尊唐黜宋,便谓其迂。此语吾姑弗与辨,第就子才所谕者论之:荆公、山谷,宋之有名人也,子才力诋其诗;东坡,宋之巨擘也,子才亦时时指其病痛。至若子才所心佩者,则一诚斋耳。诚斋一人能敌唐之李、杜、韩、白乎?

五、诚斋诗多滞笔、率笔,诗序称其始学江西,既学后山,又学半山,又学唐人绝句。后官荆溪,忽若有得,自焚少作千余首。今观其诗,犹恨诚斋当时未能尽将集中恶诗焚毁。尤延之云:“诗何必一体?焚之可惜也。”此真不知诗者之言。后村比之于太白,重诚斋太过,知太白浅矣。

五一、分界古诗与乐府,分界作诗与填词,俱是不通人语。

五二、古诗《孔雀东南飞》一首,气韵自宽。明弇州《袁江流》博茂汪洋,极有古趣。近胡稚威《李三行》魄力亦可,而支处多矣。

五三、子建《美女篇》云:“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以下列陈金环、金爵钗、琅玕\、明珠、珊瑚、罗衣等字样,岂有如此富贵女人而采桑路上者乎?最不通者,莫如“长啸气若兰”五字,女人长啸,狂怪极矣。

五四、《庄子》曰:“五帝之治,犹之五味不同而皆可于口。”《淮南子》曰:“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梨橘枣栗不同味。”千古名论。

五五、小修隽爽,不下中郎。

五六、或问袁子才云:“近时诗当以何人为第一?”袁转问:“《三百篇》当以何首为第一?”或不能答。彼以为诗各成一派,不可分优绌也。余谓此子才恃才逞辨耳,非确论也。诗各成一派,是也,然必其诗能自成一家,方能各成一派。若其诗未能成家,则不可不上下其手矣。凤凰翔于天,迦赶栌谂钶镏下,谓之各有一派,可也;谓之无可优绌,不可也。神龙游于天,蛆黾处于藩溷之间,谓之各有一派,可也;谓之无可优绌,不可也。今举渔歌樵唱之声,与袁并处于骚坛之上,谓之各成一派,可乎?

五七、钱仲文“竹怜新雨后”句,净绝可喜。

五八、洪稚存谓蒋心余如“剑侠入道,犹余杀机。”余谓心余诗,杀机则有之,剑侠则未也,入道则更未也。

五九、徐文长诗:“千峰见日天犹夜,万国浮空水自平。”杰句也。

六、太白诗“花暖青牛卧”,沈归愚云:“或称青牛为青虫,亦通。”是成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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