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元集(二)

第1章

序言

予幼讀四書,惟知解字離句。稍長,略曉塗鴉,隨肆力于詩文。及弱冠,雖潛心經史,亦惟博覽強記是圖,忽忽焉若以為為學之道遂在是者。

乙丑歲,晤李子剛主,語予曰:“子知讀書,未知為學。夫讀書,非學也。今之讀書者,止以明虛理、記空言為尚,精神因之而虧耗,歲月因之以消磨,至持身涉世則盲然。曾古聖之學而若此!古人之學,禮、樂、兵、農,可以修身,可以致用,經世濟民,皆在於斯,是所謂學也。書,取以考究乎此而已,專以誦讀為務者,非學也,且以害學。”予幡然大呼,如醉而醒,如夢而覺。

李子複言:“此學乃堯、舜、周、孔正傳,至後而晦。今倡而明之者,始自習齋顏先生。其議詳載於所著存學編,可觀也。”予心志之,屏去浮文,遂十餘年矣。

今歲丙子,李子至都,出是編以示予。予讀之,且歎且喜。以舉世之沉溺誦讀而不知返,而予得以屏去浮文而不墜迷途,其得力于習齋先生,豈淺\鮮哉!雖然,學者,實學也;是編所以明實學耳,猶空言也。吾黨若不盡力實學,而徒沾沾抱是編以為得,吾恐浮文之士,且起而笑其同浴譏裸也。

康熙丙子,一之日,北平後學郭金城拜撰。

存學編卷一

由道

聖人學、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聖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則易簡而有功,失之徒繁難而寡效。故罕言命,自處也;性道不可得聞,教人也;立法魯民歌怨,為治也。他如予欲無言、無行不與、莫我知諸章,何莫非此意哉!當時及門皆望孔子以言,孔子惟率之以下學而上達,非吝也,學、教之成法固如是也。

道不可以言傳也,言傳者有先於言者也,顏、曾守此不失。子思時,異端將盛,或亦逆知天地氣薄,自此將不生孔子其人,勢必失性、學、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已近太瀉。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斷不為拙工改廢繩墨。離婁方員、深造諸章,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動談性命,相推發先儒所未發。以仆觀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見支離分裂,參雜於釋、老,徒令異端輕視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堯、舜以來學、教之成法也。何不觀精一之旨,惟堯、禹得聞,天下所可見者,命九官、十二牧所為而已。陰陽秘旨,文、周寄之于易;天下所可見者,王政、制禮、作樂而已。一貫之道,惟曾、賜得聞;及門與天下所可見者,詩、書、六藝而已。烏得以天道性命常舉諸口而人人語之哉!

是以當日談天論性,聰明者如打諢猜拳,愚濁者如捉風聽夢,但仿佛口角,各自以為孔、顏複出矣。至於靖康之際,戶比肩摩皆主敬習靜之人,而朝陛疆場無片籌寸績之士。朱子乃獨具隻眼,指其一二碩德,程子所許為後身者,曰“此皆禪也”,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實近禪,故徒見其弊,無能易其轍。以致朱學之末流,猶之程學之末流矣,以致後世之程、朱,皆如程學、朱學之末流矣。長此不返,乾坤尚安賴哉!

或曰:佛氏托於明心見性,程、朱欲救人而擯之,不得不抉精奧以示人。餘曰:噫!程子所見已稍浸入釋氏分界,故稱其“彌近理而大亂真”。若以不肖論之,只以君子之道四一節指示,雖釋迦惡魁,亦當垂頭下淚,並不必及性命以上也。然則如之何?曰:彼以其虛,我以其實。程、朱當遠宗孔子,近師安定,以六德、六行、六藝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之類教其門人,成就數十百通儒。朝廷大政,天下所不能辦,吾門人皆辦之;險重繁難,天下所不敢任,吾門人皆任之,吾道自尊顯,釋、老自消亡矣。

今彼以空言亂天下,吾亦以空言與之角,又不斬其根而反授之柄,我無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黨之氣,是以當日一出,徒以口舌致黨禍;流而後世,全以章句誤乾坤。上者只學先儒講著,稍涉文義即欲承先啟後;下者但問朝廷科甲,才能揣摩皆騖\富貴利達。浮言之禍甚於焚坑,吾道何日再見其行哉!友人刁蒙吉翻孟子之言曰:“著之而不行焉,察矣而不習焉,終身知之而不由其道者,眾也!”其所慨深矣!吾意上天仁愛,必將篤生聖哲,剗荊棘,而興堯、舜以來中庸之道,斷不忍終此元會,直如此而已也!

總論諸儒講學

仆妄謂性命之理不可講也,雖講,人亦不能聽也,雖聽,人亦不能醒也,雖醒,人亦不能行也。所可得而共講之,共醒之,共行之者,性命之作用,如詩、書、六藝而已。即詩、書、六藝,亦非徒列坐講聽,要惟一講即教習,習至難處來問,方再與講。講之功有限,習之功無已。孔子惟與其弟子今日習禮,明日習射。間有可與言性命者,亦因其自悟已深,方與言。蓋性命,非可言傳也。不特不講而已也;雖有問,如子路問鬼神、生死,南宮適問禹、稷、羿、奡者,皆不與答。蓋能理會者渠自理會,不能者雖講亦無益。

自漢、唐諸儒傳經講誦,宋之周、程、張、朱、陸,遂群起角立,亟亟焉以講學為事,至明,而薛、陳、王、馮因之,其一時發明吾道之功,可謂盛矣。其效使見知聞知者知尊慕孔、孟,善談名理,不作惡,不奉釋、老名號。即不肖如仆,亦沐澤中之一人矣。然世道之為叔季自若也,生民之不治自若也,禮樂之不興自若也,異端之日昌而日熾自若也。以視夫孔子明道而亂臣賊\子果懼,孟子明道而楊朱、墨翟果熄,何啻天淵之相懸也!

仆氣魄小,志氣卑,自揣在中人以下,不足與於斯道。惟願主盟儒壇者,遠溯孔、孟之功如彼,近察諸儒之效如此,而垂意于習之一字;使為學為教,用力于講讀者一二,加功于習行者八九,則生民幸甚,吾道幸甚!仆受諸儒生成覆載之恩,非敢入室操戈也。但以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誦說中度一日,便習行中錯一日;紙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試觀朱子晚年悔枝葉之繁累,則禮樂未明,是在天者千古無窮之憾也。

明親

大學首四句,吾奉為古聖真傳。所學無二理,亦無二事,只此仁義禮智之德,子臣弟友之行,詩書禮樂之文,以之修身則為明德,以之齊治則為親民。明矣而未親,親矣而未止至善,吾不敢謂之道也;親矣而未明,明矣而未止至善,吾亦不敢謂之道也。親而未明者,即謂之親,非大學之親也;然既用其功於民,皆可曰親。其親而未明者,漢高帝與唐太宗之類也;其親且明而未止至善者,漢之孝文、光武之流也。凡如此者,皆宋明以來儒者所共見,皆謂之非道者也。其明而未親,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則儒者未之言也。非不肯言也,非不敢言也,堯、舜不作,孔、孟不生,人無從證其為道者。

一二聰明特傑者出,於道略有所見,粗有所行,遽自謂真孔、孟矣,一時共尊為孔、孟焉,嗣起者以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是以或學訓解纂集,或學靜坐讀書,或學直捷頓悟,至所見所為,能仿佛於前人而不大殊,則將就冒認,人已皆以為大儒矣,可以承先啟後矣。或獨見歧異,恍惚道體,則輒稱發先儒所未發,得孔、顏樂處矣。又孰知其非大學之道乎!此所以皆未之言也。天下人未之言,數百年以來之人未之言,吾獨于程、朱、陸、王之外別有大學之道焉,豈不犯天下之惡,而受天下僇乎?然吾之所懼,有甚於此者,以為真學不明,則生民將永被毒禍,而終此天地不得被吾道之澤;異端永為鼎峙,而終此天地不能還三代之舊。是以冒死言之,望有志繼開者之一轉也。

夫明而未親即謂之明,非大學之明;然既用其功於德,皆可曰明。其明而未親者,莊周、陳摶之類也;其明且親而未止至善者,周、程、朱、陸、薛、王之儔也。何也?吾道有三盛:君臣於堯、舜,父子于文、周,師弟于孔、孟。堯、舜之治,即其學也,教也,其精一執中,一二人秘受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為耳。禹之治水,非禹一身盡治天下之水,必天下士長於水學者分治之而禹總其成;伯夷之司禮,非伯夷一身盡治天下之禮,必天下士長於禮學者分司之而伯夷掌其成。推於九官、群牧咸若是,是以能平地成天也。文、周之治,亦即其學也,教也,其陰陽天人之旨,寄之于易而已。百官所奉行,天下所被澤者,如其治岐之政,制禮作樂耳。其進秀民而教之者,六德、六行、六藝仍本唐、虞敷教典樂之法,未之有改,是乙太和宇宙也。孔、孟之學教,即其治也。孔子一貫性道之微,傳之顏、曾、端木而已。作當身之學,與教及門士以待後人私淑者,庸言庸德、兵農禮樂耳,仍本諸唐、虞、成周之法,未之有改。故不惟期月、三年、五年、七年胸藏其具,而且小試于魯,三月大治,暫師于滕,四方歸之,單父、武城亦見分體,是以萬世永遵也。

秦漢以降,則著述講論之功多而實學實教之力少。宋儒惟鬍子立經義、治事齋,雖分析已差而其事頗實矣;張子教人以禮而期行井田,雖未舉用而其志可尚矣。至於周子得二程而教之,二程得楊、謝游、尹諸人而教之,朱子得蔡、黃、陳、徐諸人而教之,以主敬致知為宗旨,以靜坐讀書為工夫,以講論性命、天人為口受受,以釋經注傳、纂集書史為事業。嗣之者若真西山、許魯齋、薛敬軒、高梁溪,性地各有靜功,皆能著書立言,為一世宗。信乎為儒者,煌煌大觀,三代後所難得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為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為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孔子真傳,天下後世亦皆以真傳歸之,而卒不能服陸、王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陸子分析義利,聽者垂泣,先立其大,通體宇宙,見者無不竦動。王子以致良知為宗旨,以為善去惡為格物,無事則閉目靜坐,遇事則知行合一。嗣之者若王心齋、羅念庵、鹿太常,皆自以為接孟子之傳,而稱直捷頓悟,當時後世亦皆以孟子目之。信乎其為儒中豪傑,三代後所罕見者矣!而問其學其教如命九官、十二牧之所為者乎?如周禮教民之禮明樂備者乎?如身教三千,今日習禮,明日習射,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不為拙工改廢繩墨者乎?此所以自謂得孟子之傳,與程、朱之學並行中國,而卒不能服朱、許、薛、高之心者,原以表裏精粗,全體大用,誠\不能無歉也。

他不具論,即如朱、陸兩先生,倘有一人守孔子下學之成法,而身習夫禮、樂、射、禦、書、數以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之屬而精之。凡弟子從游者,則令某也學禮,某也學樂,某也兵農,某也水火,某也兼數藝,某也尤精幾藝,則及門皆通儒,進退周旋無非性命也,聲音度數無非涵養也,政事文學同歸也,人己事物一致也,所謂下學而上達也,合內外之道也。如此,不惟必有一人虛心以相下,而且君相必實得其用,天下必實被其澤,人才既興,王道次舉,異端可靖,太平可期。正書所謂府修事和,為吾儒致中和之實地,位育之功,出處皆得致者也;是謂明親一理,大學之道也。以此言學,則與異端判若天淵而不可混,曲學望洋浩歎而不敢擬,清談之士不得假魚目之珠,文字之流不得逞春華之豔。惟其不出於此,故既卑漢、唐之訓詁而複事訓詁,斥佛、老之虛無而終蹈虛無,以致紙上之性天愈透而學陸者進支離之譏,非譏也,誠\支離也;心頭之覺悟愈捷而宗朱者供近禪之誚,非誚也,誠\近禪也。

或曰:諸儒勿論,陽明破賊\建功,可謂體用兼全,又何弊乎?餘曰:不但陽明,朱門不有蔡氏言樂乎?朱子常平倉制與在朝風度,不皆有可觀乎?但是天資高,隨事就功,非全副力量,如周公、孔子專以是學,專以是教,專以是治也。或曰:新建當日韜略,何以知其不以為學教者?餘曰,孔子嘗言:“二三子有志於禮者,其於赤乎學之。”如某可治賦,某可為宰,某達某藝,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王門無此。且其擒宸濠,破桶岡,所共事者皆當時官吏、偏將、參謀\,弟子皆不與焉。其全書所載,皆其門人旁觀贊服之筆,則可知其非素以是立學教也。

是以感孫征君知統錄說有“陸、王效諍論于紫陽”之語,而敢出狂愚,少抑後二千年周、程、朱、陸、薛、王諸先生之學,而伸前二千年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諸先聖之道,亦竊附效諍論之義。而願持道統者,其深思熟計,而決複孔、孟以前之成法,勿執平生已成之見解而不肯舍,勿拘平日已高之門面而不肯降,以誤天下後世,可也。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