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录

第2章

十三日,金人军前降指挥言北国主有旨,令契丹海滨侯耶律延禧及西夏侯李智先、南宋皇帝并大元帅及皇弟吴乞买同上大金皇帝徽号,请皇帝诣营署名进奏。

十四日,再遣人请车驾来日诣军前进奏表。

十五日,车驾不肯出,金人遣人持出之。上金尊号表云“臣侄南宋皇帝”。又于下请署御名,书云“辅美济运应道法古至德皇帝”之文,乃去。

十七日,金人遣使入城,称北国主有令,宣示南朝太上皇。上皇令左右接书,使者云:“北国一敕,令皇帝自受。”上皇吁嘘,不得已而接之。书曰:“北国金皇帝书付南朝弟宋皇帝,近者北辽无道,杀伐无艺,朕既歼灭,以宁人民,以开皇图,大有华夏。比缘奸臣童贯、蔡京诖误,以致祸乱,劳吾师徒远至汴邑。今已救时吊伐,以遂和好,叔侄是叙,进币是行。汝可应令保育天和,以抚万民。以河为盟,万载一决,我无伪言,汝其知之。”其词泛滥,皆甘词诱和之意,不复备录。其使仍口传北国主意,曰:“皇帝起居南朝皇帝,今已结为兄弟,不许一切生疑,仍可罢兵。并将到真珠袍一领,是皇帝朝服,今献上皇帝,请收领。”良久,请皇帝进上表,太上曰:“今两国通和,可称书不可称表。”使者复言曰:“北国皇帝本意废赵氏立异姓,如天皇故事。吾元帅诸贵人劝免,其事且止,陛下尚不从顺,大兵不可已也。若大兵再至汴邑,不比去年,幸陛下照察,不可以小屈而乱大谋。”帝叹息,从其请。

二十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帅奉北国皇帝圣旨,今者远来,所谋事理,业已两国通和,要得金一百二十万万两,银一百五十万万两。”于是金人执开封府尹何ぃ分厢拘括民户金银钗钏环钿等,星无遗,如有藏匿,不赍出者,动辄杀戮。

二十三日,金人遣使入城,持北国书曰:“今两国通和,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帅府请南朝皇帝至军前面议申奏。”

二十九日,金人遣使请车驾出城,且赍到北国书曰:“今已破汴邑,二主不可复君,宜族中别立一人,以为宋国主,仍去皇帝号,但称宋主。封太上为天水郡公,少帝为天水郡侯,于东宫外筑室居止。文字到日,仰元帅请宋主到军前面议申奏。”使者曰:“相国元帅数数请陛下出城,同共议事,陛下不肯出,今发北国诏旨,陛下之意何如?”少帝曰:“卿且退,容某商议。”使者曰:“事急矣,从则福,逆则祸,陛下为臣下所误,今何复取臣下之言,恐祸在不测。”使者辞色俱厉,不进而退。

二月二日,粘罕遣佐统军郎游利将甲兵骑七百余至内,称有两国利害,要见国主。左右入奏,少帝登门,郎游利厉声曰:“元帅遣我上闻国主,昔日差人将到北国皇帝圣旨,所议事理如何?更无一言回报,使元帅无可申奏。今特令我来见国主,其事若何?两日不见来意,祸且不测矣。”又曰:“吾众人马七百余人,每人要得金一两,望下给之。”时左藏金帛已竭,乃于宫中需索,得金钗钿等八百余两,与之,其人不谢而去。

十一日,车驾出城幸金兵营,百姓数万阻厄车驾,号泣不与行,帝亦泣下。范琼按剑怒曰:“皇帝本为两国生灵,屈已求和,今幸虏营,旦去暮回,即返矣。”百姓大怒,争投瓦砾以击之,琼乃手杀数人,车驾遂出城。至军门,见元帅,粘罕下阶,执帝手曰:“臣远国酋长,不识中国礼仪。”乃揖帝升阶,左右坐,帝西向,粘罕东向,移时不语。左右各执利刃大刀,所侍唯应王福、周可成二人而已。粘罕使左右以所降北国诏旨别立贤君者示帝,帝曰:“敢不从命,苟利生灵,以息兵革,何事不可?”粘罕复使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请国主朝暮候北国皇帝诏旨。”乃令介入引帝归幕。俄,有人进酒食,帝不复举。移时,少帝语左右曰:“可白元帅,令我归宫矣。所议事理既从,他无余荣。”左右白帝曰:“元帅造表请国王同发,来日早行未晚。”帝默然。左右又进饮食,伶人作乐,帝吁嘘不能食。时夜更阑,寒甚,帷幕风急,不能安,倚案凭坐。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请国王同元帅发表。”介人引至帐下,旋次升阶,唯有一案设香烛,粘罕使左右以表示帝,其词曰:“臣侄南宋国王赵某,今蒙叔北国皇帝圣旨,令某同父退避大位,选别宗中贤君,敢不遵从?今同元帅申发前去。其次居止及别择贤族,未敢造次,先此奏闻,候允日,别具申请。”书后如前署帝御名。封缄毕,帐下驰一骑,黄旗素马前去讫,方命左右设椅。粘罕南向,帝东向。少顷,有一紫衣人自外至,粘罕与帝并兴身,紫衣人望帐下马,升阶西向相揖,各就坐。粘罕使人白帝曰:“此北国皇帝后弟也,传宣至此,催促陛下议论事。”帝唯唯。复令进酒,时天气寒甚,帝速饮二杯,紫衣人曰:“陛下且宜止此,晚刻面奏北国皇帝,指麾事与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归引帝归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寐。左右有绿衣者语帝曰:“臣河北人也,为大兵所虏,本是陛下赤子。令臣监视陛下,陛下若能屈节于紫衣之人,庶几有少更改。”语讫,回顾而去。良久再来,手持羊肉一块,进曰:“陛下可少啖此,以御寒。”帝问绿衣者曰:“汝何姓名?今为金国何官?”答曰:“臣姓赵,名保安,今为国相亲吏。盖臣有二妹,皆有姿色,为粘罕宠嬖,故命为亲从,以察伺陛下行止。”帝又问曰:“早来紫衣何名?”答曰:“姓野耶葛,名波。”“何官?”曰:“今为十七军都统,位粘罕之上。今暂来此,要往宋京选女子一千余人,三两日北去也。”少顷,天明,有褐衣从者十余人,列侍帝之左右,言语不可别。俄顷报曰:“统军来相见。”帝迎之,乃早上紫衣人也。帝与之接坐,言不可晓,帝惟加礼,告以周旋。略不回颜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进。紫衣人举大杯连饮四五盏,帝亦举一二杯。酒退,顾左右谓帝曰:“兀移太多。”左右解之曰:“兀移太多,安心也。”盖兀移者,安也;太多者,心也。揖而退去。

是月十三十四十五,上在幕中,粘罕使人守御,且称侯北国皇帝回命到日可回。

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帐下,升阶东坐。俄有吏持文书案牍示粘罕曰:“有文字在此。”粘罕阶下刀斧手簇拥一紫衣贵人,帝视之,乃宗正士祝也。粘罕使人谓曰:“今命汝入城,说与南朝宰相,于见今族中选择一人有才望者,同你及合朝大臣保明申奏,以准备金国皇帝有旨到来,别立贤君。”言讫,挥使退去。又拥一皂衣吏至阶下,粘罕使人谓曰:“汝于东京城内择一宽广寺院,可作宫室者,欲于中作二王宫,速置办。”言讫,挥使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挥事一一从命,容某入城,视太上安否,以尽子道。”粘罕首肯从,左右进酒帐下,有伶人作乐,唱言奉粘罕为伊尹、太公,粘罕不喜曰:“太公伊尹,古圣人也,安可冀其万一?”因语帝曰:“这几个乐人,是大宋人,今日照好公事。”笑而止,令左右送帝归幕次。坐久,有人传元帅令曰:“来日一面归京,不必再来帐下也。”

十七日早,有绿衣者来,谓曰:“元帅有命,令陛下还宫。”良久,进食,有数人引帝出幕,至军前,遥见禁卫列于外,车驾遂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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