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因室杂缀

第4章

姜西溟之与沈归愚

名人通籍之迟,以沈归愚、姜西溟二人为最。归愚举乡试,年六十六,西溟举乡试,年七十,皆联捷成进士。顾归愚以诗名外,平生行事,无特殊之表见。溟尝自言:“以身后列入文苑传为恐。”一生风骨峻然。初入京,主明太傅家,课纳兰成德读。一日成德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先生一与为礼,则所欲无不遂矣。”西溟勃然,即日束装去。徐大司寇健庵之子作楼成,招西溟往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敬以属先生。”西溟笑曰:“此东乡可名东楼。”徐大恚愤,因是垂老不得志。其品格在归愚之上矣。

吴白华之与宝竹坡

乾嘉时,吴白华侍郎省钦党附和。后逆料将败,恐牵率受祸,乃荐其门人王仲瞿昙从军西域,谓昙能作掌心雷。吴遂落职,王亦噘阉溃ò矗憨掳芎螅吴省钦恃势妄为,亦为钦问罪状之一)。光绪初,宝竹坡侍郎廷视学福建,关防疏阔,纳浙之江山船女,载与俱行。女汪姓,美人麻是也。比任满,舟抵清江浦,遽上疏揭纳妓事以自劾。宝有自嘲句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同一借端免官,而胸襟之真率巧诈,不可同日语矣。

发史

清人入关,士民以不剃发诛者累累。相传剃发匠担有旗杆一株者,当时实令之巡行各处,逼人剃发,违则随时杀之,以首系杆际号令,此因不剃发而获祸者也。乾隆戊辰,孝贤纯皇后崩,其时总督瑟尔臣,巡抚周学健,以违制剃发被诛。锦州知府金文淳,以禀命府尹然后剃发事闻于朝。帝大怒,立命正法。刑部尚书盛安,以小臣不识国体,代为乞恕,亦触帝怒,几同受戮,此因剃发而获祸者也。咸、同间,洪、杨起事,称为发匪。光宣间,剪发易服,疑为革党。有清一代,何乃与发结不解缘耶?

咏吴梅村诗句

吴梅村之入清再仕也,侯朝宗曾遗书力阻,故吴后吊朝宗诗云:“死生总负侯赢诺。”临没时,贺新一阕云:“论龚生夭年,竟天高,名难没。”又云:“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问偷活。”又云:“竟一钱不值。”怨艾之意深矣。遗命以僧服殓,题碣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心事照然。此《郎潜纪闻》所以云吴梅村有难言之隐也。顾其所为诗,多隐寓时政,后世称为“诗史”。梅村亦自云:“吾诗虽不足以传远,而是中之寄托良苦。后世读吾诗而知吾心,则吾不死矣。”其殆欲以一卷之诗,赎前愆而图晚盖,求恕于清议耶?读梅村诗者,题咏极多,惟定金绳武云:“两代诗名元好问,毕生心事沈初明。”吴江王载扬云:“百首淋漓长庆体,一生惭愧义熙民。”最为精严确当。赵云崧《咏元遗山》曰:“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梅村出处,较之遗山固逊一筹矣。

印刘

清慈禧后所宠用之内监,其先为安得海,后则印刘、李莲英、小德张三人。印刘之宠眷,实在张李以上,以其早死,声名遂不甚昭着。刘为直隶河间府人,性机警,略通书史,于时局形势,颇能知其大凡。后在宫内,无可与语者,李、张辈不过承意旨,供使令而已,故尤乐与印刘谈。后素猜疑,且守历朝内监不得干预朝政之训,遇有疑难,辄借端论列,刘亦默喻其旨,为之罕譬曲喻,以彼证此。以是多所启沃,后甚倚重焉。刘初患石麻症,延西医割治得愈。比再发而医谢不能治,以是竟死。时方侍慈禧在万寿山,后命以竹舆舁之下山,亲自送之,赐坐小舢板出园(按:颐和园各船有平头船、望江南小舢板种种名式。小舢板即洋划子,非王公亲贵不蒙赐坐,与紫缰黄缰等赐,同为异数)。临别时,后殷殷慰谕,因而下泪。其时予友吴某,供差颐和园,曾亲见之。刘死后,后郁郁不乐者逾年,莲英侍侧,亦屡因事受呵叱。莲英尝告人曰:“小刘在日,咱屡次受他的气,到今日死了,还要连累咱家,真正可恼。”故宫中当日有“死刘气煞活李”之谣。

一日五饭

清高庙南巡返跸后,曾语侍臣曰:“吴俗奢侈,一日之中,乃至食饭五次,其他可知。”其实上达天听者,传之过甚也。吾乡如苏、常两处,早餐为粥,晚餐以水入饭烫之,俗名泡饭,完全食饭者,仅午间一餐耳。初疑此等习俗,或者易自近年,乃阅宋文本《心典》,淮郡谢贾相似道启云:“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头陀,两粥一饭。”则此风固由来旧矣。

咸同光宣四朝钱法之变更清代制钱,以康、乾两朝所铸为最,皆取给于滇铜。逮咸丰初,军旅数起,国库匮乏,滇铜亦因道梗不至。于是刑部尚书周祖培、大理卿恒春、御史蔡绍洛先后请改铸大钱,以裕度支。时祁文端隽藻,方长户部,力赞成之。三年三月,先铸当十钱一种,重六钱。八月增铸当五十一种,重一两八钱。十一月复增铸当百、当五百、当千三种,名曰钞钱。当千者重二两,当五百者重一两六钱,铜色紫。当百者重一两五钱,铜色黄。而减当五十钱为一两二钱,当十钱为四钱四分,继而又减为三钱五分,再改为二钱六分。四年正月,增铸当五钱一种,重二钱二分。三月铸铁当十钱,六月铸铅制钱。其时盗铸钞钱之案蜂起,严刑不能禁,官中既艰于收兑,民间亦不复流通,先后奏请废止,惟留铜铁当十钱。后铁当十亦废,仅留铜当十一种,谕令大钱与制钱并行,而京城乃不用制钱。出城数十里,又复不用大钱。纷纷扰扰,圜法大坏。至光绪十四年,阎敬铭为户部尚书,请废当十,仍用制钱。遂奉旨以三年为期,所以有交官之项,以制钱出,以大钱入,期于三年内收尽。然大钱在市,虽当十,仅作制钱二文,相沿已久。此令既下,市肆大扰,贫富交困。

先是咸丰初年,银一两易钱七千余,同治初易至十千,光绪初至十七千,十四年以后,渐减至十二千,二十三年以后,更减至十千零,大钱渐绝,市面稍定。二十八九年,鄂省首铸当十铜元(按:粤省最初设银元局,张文襄莅鄂,招粤工匠来铸铜元)。各省艳于大利所在,相率继起,间有铸当一、当二、当五,及当二十者。以利率不厚,迄不多见。于是铜元充斥,圜法又坏。当铜元未行时,东南各省洋价,每元八百余文,后逐渐增高至一千二三百文。所铸银元,虽标明每当十铜元百枚,易银一元,然市间迄不遵从。其有以铜元作七折八折行使者,各处互异,上下骚然,漏卮外溢,而币制遂成一极大问题,迄今无从解决补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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