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辰思小说免费APP
沿路说去,并及笔砚冢的故事;管带讲说赵尔丰杀娈童,乡下人大骂周秃子六月天气在成都应该大热了,但今年不同,就到了六月半间,犹然可以穿软皮夹衫,即在正午,而洋伞之下,还可以穿两件布衫。因为今年有闰六月,以节候算来,盛暑时当在闰六月下半月,与七月的上半月。
所以在六月十七这天,只管太阳很大的当空照着,而黄澜生居然能毫不怕热的,在局里告了一天假,答应了吴凤梧的邀约,到城外草堂寺侧新建的公园中去游玩了一天吴凤梧之作此约,一则还他洗尘接风的人情,二则楚子材要回新津去,带着给他饯行,三则有个新都的老亲戚来到成都,借此招待他一下。说是请在家里哩,没人会做菜,老婆是乡下人,就是炒腰花也不大行的;请在馆子里哩,又无趣味,又不免花费大点,所以才约到城外公园,大家散淡散淡,随便吃点东西就是了。
早饭之后,楚子材与黄振邦坐了一乘下乡小轿,他带着婉姑坐着自己的三丁拐轿。一同走出南门由他的公馆到草堂寺,本应对直出西门,可以少走七八里路。却因历来的习惯,满城里是不大容许你巍轩轩的轿子闯来闯去,而大西门又是除了满人之外,向来不准汉人的棺材出去,汉人的行李进来的。虽然近年已无此禁,却是轿夫们依然守着老规矩,宁可多走七八里,而不取这捷路过了窄小而全街几乎都是扎鸡毛帚,因而奇臭逼人的柳荫街,来到乡间的大道。
大道很是平坦,是沿着护城河,沿着城墙脚下,一直向西行去。上面是碧蓝的天,天上逐处有些白云,下面是油绿的田野,而道旁又点缀了些荒坟乱冢。不到三里,已是城墙的转角,护城河由岷江支流流到此地,也汇成了一个深碧色的深潭。临着潭边建有一所庙宇,占地仅仅几弓,却于神殿方丈之外,还有一座水榭,一间草亭,院子中间的楠树,亭亭如盖,到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居然可以闲眺,可以下棋,这是几十年前一个学台黄云鹄所辟画的。庙宇名叫宝云庵,地方则叫百花潭。经过一道小小石桥,就是有名的双孝祠。这是一个姓马的富商,欲求身后之名,特为他一个害痨病而死的儿,和一个害痨病而死的女,而建造的。祠中花木甚盛,荷舫幽篁里几处池塘亭榭,小楼危阁,布置得颇可观。每逢正月开放,游人很众,就在平常时候,官绅们借以宴客的也不少。祠外横跨大道,还竖了一座石牌坊,刻着孝儿孝女的姓名,和赞美双孝的对联。据一般的传说,单为坊顶上贴金的圣旨两个字,因为刻早了些,不及等到礼部的文到,曾被制台衙门的礼房敲磕了二千多两银子。
石坊之左是放生池。初建筑时,都还看得,有堂有榭,绕池树木森森。现在既无人培修,又改为了警察派出所,于是能看得的,就只有一首砖门。
石坊之右,是有名的道士庙二仙庵。不过在大路上,尚只能远远的望见庵的围墙,以及墙内的黑压压的丛林,以及庙门外一片秋瓜色的楠木林,而中间还旷出一片几百亩大的菜地。这菜地,就是每年春二月时的花会的会场。与二仙庵一墙之隔,而在其西的,是有名的道士发源大庙青羊宫。青羊宫的房子虽没有二仙庵的多而衔接,但是占地却长得多,建筑也雄伟些。它的大门就临着大道,八字红墙,大门三楹,旁门二道,石狮一对,石鸾表一对,这气派就超过了许多庙宇,虽然道路上的尘土,给它们穿上了一件灰色外套。与青羊宫庙门正对的,是一条小街,名曰青羊场北街,街尽头是一座很大很拱的七洞石桥,名曰迎仙桥。过桥向右边一条小路走去,即是往草堂寺去的大道。
来此,又是田畴,又是荒冢,桤木成林,或远或近,若干黄土筑墙,灰瓦盖顶的农家。
由青羊宫来,不过四里,即是草堂寺了。而在半路上还有一个古迹,名字叫做笔砚冢。如今看来,虽然只是一个大土丘,平地堆起,很象一座大坟,但据故老相传,这中间乃有一段令人酸鼻的惨史。
当黄澜生、楚子材已到公园,与吴凤梧同他那位新都亲戚姓廖的会了面他二人是从迎仙桥乘坐木轮东洋车来的,在公园门口卖票处等候着在带着振邦婉姑在假山也不过是一堆尚未生草的黄土小丘后面,一个茶馆中,痛快的洗脸、喝热茶时,便谈及这个笔砚冢的故事,因为黄澜生熟读过《滟濒囊》、《蜀难纪略》、《欧阳氏遗书》、《蜀碧》等书,所以对于张献忠的逸事,谈得很象亲眼看见的一样。他说:“当张献忠改元登基之后,成都人同川西坝的人都已杀得差不多了,忽然想到当了皇帝总得有一个开科取士的盛典才对,不然就太不合乎称孤道寡的排场了。因就下诏各府厅州县,限定各须解送士人若干来省应试。待要考试时,他忽然想了个杀人妙计,在西门城门口勒着一根绳子,凡应试的士子,由东门进,由西门出,全要走绳子下经过。高过于绳的杀,矮过于绳的杀,不高不矮,刚刚合式的,张献忠说:别人都长得不合式,偏你这样合式,杀!于是应试的人杀完了,把遗下的笔砚聚为一堆,就成了现今的笔砚冢了。”
吴凤梧道:“象我的身材,大概是合式的了。”
黄振邦喝了一碗热茶,正在揩汗,便接嘴道:“杀!”还把右手举起,在吴凤梧的项脖上一砍。
黄澜生连忙喝道:“太没规矩了!看我捶你!”
吴凤梧笑道:“不要紧,他并不是张献忠。不过,老侄,你这举动,若果拿到我们兵营里去,你却要着打的!吃粮的人,顶忌讳的就是这一下,好在我现在已不吃这碗饭了,倒不要紧。”
黄澜生道:“邦娃子这样烦法,又不听话,我真想送你到武学堂去受点拆磨,或者懂得一点规矩。”
“澜哥这话虽是说玩的,其实要学规矩,真正只有在武学堂才行。首先就教你服从,在黑板上写一个牛字,教官说这是马字,那你们要是说了牛字,或者在脸上露出一点不了然的样子,好!你们就准备到禁闭室去吃盐水饭!一定要练到长官们的一句话,比方就是圣旨,要你死,你就得死,那才是顶有资格的军人。”
那姓廖的却打岔了问道:“吴老表,我问你,你带了几年兵,可曾杀过人来?”
“杀人分两种,一种是用枪打死,叫枪毙,这只在战阵上看见过,我也用手枪打过夷人。一种是用刀把脑壳砍下,凡是犯了军令,明正典刑的,就砍头。这我却没有干过,看是看得很多。砍头真不是件容易事!专门当宰把手的,都要学,都要练习。我还记得小戴挨刀时,遇着了个新毛子,一连八刀,才把脑壳砍下,看起来真惨!”
吴凤梧把两眼一闭,似乎还看见那惨象:一个身材娇小,生得又好看,又柔媚的小跟班,五花大绑扎出辕门时,青宁绸军衣下面,还露出水红色的里衣。又白又嫩的小脸蛋儿,已惨变得更其白,白得同石灰一样。平日极呼灵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呆得同死鱼眼珠一般,大睁着,没一点儿神光。柔丝似的头发,已刷了胶青,在脑顶上挽了个大髻,露出羊脂一样的白项脖。一刀砍下,白嫩可爱的地方,便冒出了一道鲜红的血,刀锋砍在颈骨上,痛得小跟班连声呵呀的呼天唤娘”
黄澜生偏偏问道:“小戴?讲来听听!”
吴凤梧拿白竹布手巾把眼睛揩了揩,似乎把幻景揩去了,又喝了两口茶。一面挥着广东贩来的芭蕉扇,一面说道:“啊!你还不晓得小戴?小戴就是赵屠户身边一个顶得宠的北京小跟班。据说是一个有名的相公。那娃儿长的真不错!在我眼睛里头,还没看过那样好看的子娃娃哩!笑起来迷人得很!大家都晓得他就是屠户的夜壶之一,顶说得起话的。因为打稻城,”
那姓廖的又插嘴道:“稻城?不就是乡城吗?”
黄澜生接着说道:“不是的!乡城因为仗火打得凶,成都都曾轰动过,所以很出名。稻城是另外一个地方。”
吴凤梧点头道:“着!不错!澜哥留心世事的人,弄得真清楚!稻城并不大,也没有城,蛮家也少,只有几个喇嘛寺。可是打下来时,却费了不少的事,克实说起来,比打乡城还多死了些人。一则也因仗火打得太久,官兵都打疲了,提不起劲,蛮子却打滑了,会守会攻。打到后来,赵大人没办法了,有一天,忽然下令叫小戴以管带职衔,带了些哨兵去进攻。当时,全营的人,哪个不诧异?哪个不说大人越糊涂了,打仗是何等大事,咋个这样的儿戏!把个
子娃娃也提拔起来,带兵掌令,并且一来就是管带,这把我们正正经经的官兵,看成了啥子东西?大家自然不敢明说,却也不约而同,全打算着袖手旁观,看那子娃娃有好大的本领!哈哈!你们万想不到,赵大人的办法真个太妙了,我们从前在武学堂里,除了操典教程外,何尝讲论道这些兵法。赵大人是读过书的人,心思自然细得多,想点方法,哪里是我
们武棒棒想得到的。小戴当时自然不懂得,说不定赵大人把他搂在怀里时,还跟他说过一些甜话哩。所以起身时,多得意的,以为大人当真爱他,当真要他立个大功,好归入正途去做官,同湖北的张统制一样。不想从稻城一败下来也不算败,只是弟兄伙不服气,不甘心受一个
子娃娃的统率,还未走到喇嘛寺,一阵空枪,糟蹋一些子弹,便都说喇嘛寺反攻过来了,利害,利害,纷纷的一退,小戴何曾见过仗火,早骇得单人独马,奔了回来,报称打败了赵大人老实不客气,闻风不动的,只叫绑去砍了!”
黄澜生把水烟蒂一吹,拿纸捻在空中画了几个圈道:“妙极,妙极!赵季帅若不这等心狠手辣一下,稻城如何打得下来?这个计策用得甚好!”
楚子材道:“赵尔丰老实这样凶吗?”
黄澜生道:“难道你还不晓得他做永宁道时杀人的事吗?所以才有赵屠户之称。凤梧,我们私下说的话,我想,赵季帅将来来省之后,铁路事情恐怕要生大变化哩!首先,他是汉军旗人;其次,不象王护院这等好说话,任凭咨议局铁路公司一般人,咋样说,咋样好。还公然朝衣朝冠的站到大堂上来和小百姓说话,口口声声向大家说,官可不做,绝不辜负四川人的期望。就好的方面说,象王护院这样,自然是好官,又不拿架子,又爱护百姓。就不好的方面说,四川这伙绅士们也由于他太姑息,太纵容,才一天一天的越闹越凶!一般官场也附和着他,没一个敢当硬人,闹到目前,一定感觉到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困难,赵季帅来后,必不会再学他的!”
那姓廖的道:“黄澜翁的话真对!我们股东中也有半数的人,明白这场事全靠的是王大人。当初若没有他作主,单靠我们绅士,哪里会闹到这种声势!听说湖南闹了一下,就因为
巡抚大人不准许,连电报都没打出就完了事。不过,我们已搞到这步田地,赵屠户就来了,也压制不下。也只有照着我们的话去办。上前天同志会已把往各县去演说的人员都派出了,王大人起初还不肯,经罗、邓、张几位先生力争之后,王大人才说,我也快走了,管不了这许多,只要你们规规矩矩,不搞出乱子来,使我对得住朝廷,就得赵大人来,也不
会把你们咋样的。王大人都这样说法,所以据我看来,只要我们齐心,赵屠户敢把我们咋个?”
两个小孩子不耐烦听这些没甚趣味的大议论,便闹着要去游玩。
大家既来此处,烟茶吃够了,也觉得要看一看这个园子,遂都起身绕着池塘走去。池塘很大,恰当园的中心。本来是田,却从田中生生挖掘了一个大坑,掘起的土,就堆成了个毫
无可取的小丘,赐与一个嘉名曰:假山。如此一来,所谓公园,就只布置了这么一个储积污水的池塘。从池的这面,一眼就把那面的围墙房舍看了无余,新栽的竹木,都未成林,所以丝毫不能遮荫。池心修了一座形式并不甚佳,彩漆十分刺眼的亭子,有一道七曲石板桥通过去,假如新种的菱藕都能成盖朵花,倒也有几分西湖三潭映月的气味,
可惜池中只有绿萍,只有孑
,只有听得见声音,一时寻觅不出的青蛙。不
过孩子们到底是爱水的,振邦兄妹早一跳一跳的向池心亭奔去了。
吴凤梧与楚子材走在顶后头,仍然谈着赵尔丰在:“我看保路同志会也太闹得无法无天了。遍街演说,把朝里大官们骂得半文钱不值,连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也会又说又哭起来。闹得人心惶惶,士农工商都不能归业,象这样子,哪个敢保没有革命党、维新党不在中间怂动?一下作起乱来,这只有连累好人的!就不说这个,我们光看赵屠户赵大人在川边的威风,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哪个敢驳回他半个字?听说他那位四少爷也是很霸道的,
搞干点啥子事,同他老子一样,有斩有断的。比如傅华封老爷就算红透了,差不多就是军师,要同他商量啥子,也得低声下气的,敢同他争长论短吗?现在升了制台,官更大了,权更重了,要他卑躬屈节来将就你四川绅士们,象王大人一样,只要你蒲先生,罗先生,张先生,还有啥子商界的学界的先生们,走来就会,说了就依,叫打电就打电,叫出奏,
就出奏。噫!赵大人恐怕就不会这样罢?且不说他是一品大员,不能这样太失身份,何况他脾气素来是那么刚法?那时,若果大家还要拿对王大人的办法去对他,我看,一定要弄出大事来的。”
楚子材忽然害怕起来道:“哦!我懂得那天你在铁路公司写假名字的意
思了,这才糟糕哩!那时你没告诉我,我也不曾想到后来的利害,竟写的是真名真姓。”
“写你的学名楚用吗?”
“不是。是我的号。”
“这还不要紧,自然喽,写个假姓名是顶好的了。象我在川边干过事的,
又在赵大人手上把差事弄脱了,他是那样的人,难免不记得我,若是一下出了事,把名簿抄去一查,呵!有你吴丹书在中间吗?好!抓来砍了!那又要逼得我出去跑滩,才犯不着哩!你不要紧,光是一个姓名,晓得你是啥子人?在各学堂去查,多困难,何况又写的是号?”
楚子材心里总觉得横梗了一大块,甚怪吴凤梧当时何不阻止他,或者代他写个假名字也好。吴凤梧又向他追问道:“你没有写住址罢?”“没有罢!”却又不敢自信简直没有写,反问他道:“你呢?”“我自然没有写,我只写了个姓名,就把笔递给你了。”“那我大概没有写,因为我是照着你在写。我若是写地址,自然只有两个:学堂与黄表叔家。等我想想看!象没有写过,你总看见。你站在我的身边?”
吴凤梧想了想道:“我也不甚记得清楚了。那时人很多,我在你耳边说了一句后,就着人挤开了,我觉得你跟着就出来了。一定没有写!咋个呢?要是写,必不会那么快就放笔的。你再想一想是不是?”
其时,大家都已来到池心亭中,四面飞栏椅,坐有两三个乡下人,并且正在大声武气的谈论:“八十几亩地,修球一个花圃,少收他妈的一百七八十担租谷,这把草堂寺和尚鸩到注了。”“说是周秃子出的主意喽!”“不是他龟儿,还有哪个象他这样滥心肺的?前几年鸩昭觉寺和尚,硬把和尚的老婆、娃娃搜了出来,罚球他千多亩田!如今草堂寺和尚又悖他的时了!这龟儿秃子,有了他,我们四川人该遭殃!
黄澜生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夹衫,香云纱马褂,脚下是长靮青缎粉底官靴。黄黄一张圆脸,两撇黑八字胡,鼻梁高高的,眼睛鼓鼓的,手上捏了柄朝扇。就没有带跟班,打官衔灯笼,而官的气派却是十足的。这一下,就把乡下人的话头打断,并且逼得他们踧踧踖踖的站起来,向着石板桥一溜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