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记

第4章 凤翥城1

国丧期间,登基大典从简,可三岁的小皇帝仍被抬着在这殿那殿间穿梭。一会儿接受内阁大臣的叩拜,一会儿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折腾了半天,小皇帝打起了哈欠,双眼被一层红的黑的障住:蔽膝是红的、冠冕是黑的、障扇是红的、大臣们的脸是黑的……红的黑的融成一块母妃做的枣泥馅、还落一点胭脂红的芙蓉莲子糕对了!娘亲呢?

当小皇帝被放到又高又大的宝座上时,失去了耐心,挣扎地哭喊:“芙蓉莲子我要芙蓉莲子!”

宝座后的斜侧,一帘珠玉掣动着它刺眼的光练。珠帘后,太后示意让客尽孝端来一盘芙蓉莲子糕。小皇帝瞅了眼,一把拍了过去,又哭道:“这不是娘亲做的芙蓉糕娘亲,我要娘亲”

明堂上,众臣面面相觑。

“这孩子,真能折腾。”珠帘嚯地被撩起,太后移了出来,挨着龙椅边坐下,抱起小皇帝,边哄边说:“乖孩子,听母后的话,不哭了,待会儿母后亲自给你做。”

这一坐惊呆了所有在场者,文武百官瞪圆了眼,却也无可奈何、各有所思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典礼勉勉强强完成了。

暮色在重檐屋顶上的乌鸦聒噪一阵后归于寂静,一个睡眼惺忪的掌灯太监一如既往地点亮了彩绘铜雁鱼灯。

一阵夜风摇过,烛花跐溜作响,巍然的玉满阁黑影幢幢。他的心灵敏地一动,便嗅到一种紧张感。

紧张感来源于在座的内阁大员们。

与往日吵嚷的议政场面迥然不同的是此刻每个人都悄然无息地跽坐着:有半真半假地打哈欠的,有愣头愣脑地摸下巴的;风华殿大学士骊千野从袖内掏出玻璃胎珐琅彩的美人图鼻烟壶,凑到鼻子上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袖内,不想一股凉气直冲脑门,一个喷嚏呼之欲出,他生怕捅破了安静的氛围,赶紧用手压住鼻子,才强忍着没打出来;兵部尚书景胥两手紧握着黄花梨如意云头纹圈椅的扶脑,短胖的脸像个噘嘴的紫砂壶,满眼怒意地看着半空中的某个地方;内阁首辅复暮手中来回捻着串祖母绿珠子,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

“砰!”不知谁的大掌突然拍到茶几上,震翻了茶杯,凉透的茶水淅淅沥沥地流到了地板上。

众人被吓得顿然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地朝景胥望去。

只见景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声说道:“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那老夫来做!恐怕诸位大人现在心中都在嘀咕着太后的所为吧?虽说当今太后并非出身于什么大户,但这点体统不可能不知道!依老夫看她老人家分明在向内阁示威和警告!

几个内阁大臣点头附和。复暮闭目不语,依旧转着他的珠子,骊千野哼了一哼,双手插进袖内,慢条斯理地说:”景大人犯得着发这么大的火么?不会是因令妹景太妃未能入住东宫而迁怒于皇太后吧?“”屁话!“景胥用他的粗嗓门吼得骊千野一愣一愣地,”太妃自有福分,何需老夫劳心。老夫能有今天,一来倍受先帝器重,二来是血战沙场、用真刀真枪换来的!奇怪的倒是骊大人,你是怎么来的呢?对呀,你是怎么来的呢?不就是凭着和流云王的一点裙带关系就混进内阁了么?“”你、你“骊千野的手指在景胥脸上晃来晃去,乌纱幞头两端的展脚随着瑟瑟发抖,一时间,红青黑白的颜色全和上了他年轻俊朗的脸。

安静的内阁议事殿像往日一样热闹起来,其他几个内阁大员也同往日一样上前打圆场。结果,小字辈的骊千野气呼呼地摔回椅子上,一声不吭。

景胥心火未平,斜眼瞅见总把自己撇得一尘不染的复暮,便冲着他道:”阁老,你倒是说句话啊!先帝册封太后时,只有你在场啊!“

四下鸦雀无声,只听复暮缓缓地说:”太后温良敦厚,此事又无伤国体,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客尽孝带着一副冷冰冰的神情匆匆走进了正堂,阁员们不自觉地站起来。他这次捧来的是有位下级官吏奏请追封太后先考先妣的奏折,需要内阁负责草拟处理意见。

客尽孝有意地看了景胥一眼,景胥心领神会,冷笑道:”看来阁老此言差矣,天朝不是没有外戚恃权的先例。咱们太后的这出戏这会儿开始上演啰!“

正如景胥所言,贞顺太后将她的戏台从后宫搬上了翡翠殿

首先受封的是她早已亡故的梁父梁母,这一出,内阁大员们还看的下去,可接下来,垂着美须、踱着方步的士子大族被手中持有兼取”太后之言“遗诏的贞顺太后一个个替换成上蹿下跳的梁家子侄,并且让那野鸡没名草鸡没姓的客遇春一跃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时,景胥说了一句:”奸宦外戚者,国之妖也“,于是除了早早告病在家的复暮以及骊千野,内阁的大员们集体致仕。

太后立即准了工部、礼部、户部尚书回乡养老的奏,让梁家子侄暂司其职。几位肱骨大臣气冲牛斗,跳出来斥责太后擅权,不是被罢黜,就是当庭杖毙。

就这样这场由”体统“引发的对峙没完没了地持续到了第三个年头。

当养病在家的复暮躺在象牙箪上,盖着暖烘烘的银鼠衾,闭目聆听小妾一唱三叹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景胥正在为欲来的山雨焦灼:

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掌握兵权的两朝元老太后一锄一锄地挖掉他的同盟者,就不怕引起激变?不,她用的是激将之法,诱他图谋造反,便可名正言顺地宰了他。如此看来当下最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的胸口跳动的从来都是一颗匡扶社稷的丹心,他们怎就不明白呢?

一头,景胥在”静观其变“和”坐以待毙“间踟蹰;一头,骊千野,那位和流云王有裙带关系的骊千野,向贞顺太后”疏密进言“,内容是景胥的独子私蓄鬼族的夜叉武士及密寻鬼王相顾尸,且有凭有据,这在凤翥城是以谋反罪论处。

骊千野和太后的一唱一和,彻底将了景胥一军。景胥气得直撮牙花子,他岂可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成为刀俎上的鱼肉!

尽管先前还不愿戴上乱臣贼子的帽子,此刻他已理直气壮地带着几名侍卫,围住了复暮家屹然而阴森的大门。

一见复暮拉长的马脸,他便怒气冲冲地喊:”牝鸡司晨,唯家之索。阁老口中的温良敦厚一变脸成了恶毒之极!当今天下,风云变幻,群雄并起,利忉天帝释天虎视眈眈,魔王波旬首鼠两端,鬼族夜叉蠢蠢欲动,且放下这些外患不说,凤翥城自己先祸起萧墙“”景大人请慎言。“复暮突然喝道。

景胥愣了会儿,背起手,在复暮面前踱来踱去,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老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原因不就是奉有先帝的遗诏吗?“景胥微黑的脸在烛火下变成了紫红色,蹦出火星的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复暮,像个正在向大人索要什物的坏孩子。

复暮捻弄着蓬蓬松松的胡须,用一贯的口吻道:”先帝遗诏明定若太后乱政弑君,才可收回玉玺……“”阁老“景胥语重心长地喊了声,”妖后结党营私、擅权弄国、残害忠良。此时不颁出遗诏,难道要等她把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挫骨扬灰,谋了国再颁出吗?“

复暮想了半晌,亲自取出了遗诏。景胥接过遗诏,请复暮于上盖个首辅的印信,复暮面露愠色,道:”老夫乃内阁首辅,此等事情脱得了干系么?“说罢,拂袖而去。

景胥也不恼没想到这份”催命符“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到手了。更使他成竹在胸的是原本效忠太后的御凤侍卫首领倒戈相向,成为他的盟友万事都已具备。

他捧着废后遗诏,带着一串手持杀气未尽的红缨长枪的御凤侍卫,秘密地把凤翥城围成个铁桶似的。

正在和宫女们戏耍簸钱的贞顺太后大为错愕,按照她的计划,现在被围的应该是景胥的家,目前这种情形只有一个解释:她被出卖了。

景胥软禁了太后,又怕有人会挟天子来令诸侯,顺便将正在吃芙蓉莲子糕的小皇帝保护起来,打着”斩杀妖人,匡扶社稷“的旗号,以天子的名义发号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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