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记

第5章

晏知止作府推,时诸子房中案牍犹多,祖宗自批判者文字甚众。祖宗时,不惟宰相,虽百执事皆起复,至富郑公乃以太平而辞耳。本朝儒臣杨大年、王元之、晏相皆不曾持父母服也。富公之后,如陈升之亦百日则起复耳。此盖朝廷体貌,况在兵革之际乎?其来否,则在人耳。蹇授之以废孟后见章子厚言:“后一段当如何?”子厚曰:“除是惇不在此地,有死而已。”谓立刘后也。然不久遂立中宫,子厚但奉行而已。

范景仁父名文度,为蜀孔目官,事张乖崖。时见发郡人阴事而诛之,而不知其何以知之。但默观一小册,每钩距得人阴事,必记之册上,书讫入箱,封题甚密。文度日侍其旁而莫测也。然每观小册,则行事多杀人或行法。一日,乖崖方观小册,忽内迫,遽起,不及封箱。文度遽取其小册观之,尽记人细故,有已行者,即朱勾之,未行者尚众也。文度阅华,始悟平日所行乃多布耳目所得,遂毁而焚之。乖崖还,见几上箱开,已色变。及启观小册已失之,大怒之次,文度遽前请命,曰:“乃某毁而焚之,今愿以一命代众人死,乞赐诛戮。”乖崖问其故,答曰:“公为政过猛,而又阴采人短长,不皆究实而诛,若不毁焚,恐自是杀人无穷也。”乖崖徐曰:“贷汝一死,然汝子孙必兴。”自是益用之。景仁其子也。既起家,又以其家三翰林,百禄为执政。何乖崖之知人而贳文度?其后果兴。

小说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者,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观此,则李氏之豪侈可知矣。

司马温公为相,除张茂则之子巽为阁门使。本朝无内臣之子在阁门者。君实明日语给事中蔡元度、王子发曰:“光不敢争,正留以成给事之贤名耳。”

杨康国为先子言,治平中,彭汝砺谅阴榜赴省试。时以汴河上旧省为试院,既闻榜出,与同试数人自往探榜。既出门,则报榜者纷然天汉桥。忽有一肥举人跨蹇自河路东来者,问报榜者曰:“状元何人?”对曰:“彭汝砺也。”跨蹇者闻之即时回,更不至省前。康国追问随行小童,曰:“此雍丘许秀才名安世也。”康国骇之。次举闻安世第一人及第也。

李公弼字仲修,登科初,任大名府同县尉。因检验村落,见所谓鱼鹰者飞翔水际,问小吏,曰:“此关雎也。”因言:“此禽有异,每栖宿,一窠中二室。”仲修令探取其窠观之,皆一窠二室,盖雄雌各异居也。因悟所谓“和而别”者以此也;“鸷而通”者,习水而善捕鱼也。“和而别”者因此悟明。仲修且叹:“村落犹呼曰关睢,而’和而别‘则学者不复辨矣!”

东坡自海外归,至南康军,语刘羲仲壮舆曰:“轼元丰中过金陵,见介甫论《三国志》曰:’裴松之之该洽,实出陈寿上,不能别成书而但注《三国志》,此所以陈寿下也。盖好事多在注中。安石旧有意重修,今老矣,非子瞻,他人下手不得矣。‘轼对以:’轼于讨论非所工。‘盖介甫以此事付托轼,轼今以付壮舆也。”仆闻此于壮舆,尽直记其旧言。

时彦举进士第一人,后为江东小漕。因按部舟行于大江,阻风系舟僻左港汊一山下。因与同载二三举人,尽却从者,上山闲步。山甚峻,披荒以行。及转山背,忽一小寺出于山顶,已有一老僧下山迎问曰:“岂非时状元乎?”彦既讶:了无从者,且非当路,何以知其至也?僧曰:“此寺佛殿后有人题壁曰:’某年月日,时状元到寺。‘某志之有年,今日乃其所记之日时也。某及时晨起,相望久矣。”彦始吐实,而未之信也。相与至佛殿后,旋扫去积尘,始见其字,皆如僧言。而别有题年月,则彦尚未生之前也。观其旁又曰:“此去十三年,官终四品。”彦录之以归,尝以语于人。至大观初,彦以吏部尚书卒,正四品。距见题字时,适十三年矣。

刘琯,河中人,枢密学士综之孙也。其庶母王氏既生琯而出外。琯事嫡母任氏,三十年不懈。嫡母死,寻访王氏,了不可得。遂弃官,布衣蔬食,跣足走天下访之,莫知其生死。数年而琯志益坚,誓不见母不复为人。会岁除日,行次汝、洛间地名彭坡者,逆旅羁栖,岁尽未遂所志泣于村市酒肆中。忽见日者,琯忧郁中谩呼令作卦。日者端策云:“此《坤》卦乘《干》卦,父母爻动,必求访父母。今《坤》卦为主,则必母也。”因自喜曰:“平生求之未见。”曰:“喜神临之如化速,但不须发去,只留此以俟。匪惟在今日,且在今一时之内,所谓大庆可以贺矣。”琯虽心喜能知本意,而后段悠漫,乃日者之常态,唯唯不应。日者临行犹曰:“即应,无相忘也。”琯愈惑。旋闻箫鼓喧阗,乃村人嫁女于除夕也。举酒肆人奔往观之。琯独坐无聊。已而观者稍复还坐,各说所见。一老卒在坐曰:“此本县富人之女,嫁此村富家,其送女者所生也,其婿家去此才十步。此妇人先在一大官家,闻生子今作官矣。又入一家,再为此富家侧室,生儿女三人,今嫁其季也,故今自送嫁。其正室已亡,家甚富,而专家事,于资送女甚厚也。”琯引身稍相近,问翁:“知温之姓氏与前主之姓氏乎?”曰:“此妇姓王,闻前主姓刘,其子小名则琯也。”琯始惊,问翁:“何以知其详如此?”兵曰:“我放停兵也,固尝役于其家,且每祝我此事,故我尝在心也,盖纸书其姓名状貌以千计矣。”出腰间系衣中小纸示琯,因略道所以。方语话酬酢间,村市小儿之慧黠者潜往报此妇人矣。已而老兵问琯详细,曰:“当为验之。”然琯久求母不获,而为人绐之,疑似多矣。意事与名字或有相同者,未敢必信也。已而小儿辈与老兵继往。妇人闻之,亟遣骑乘迎琯。琯犹未信,漫往。既各细验之,真琯母也。贮心滋久,再见于不料,母子相持号恸殒绝于村市久之。事定,因访日者,莫见也。问于村中,亦曰:“未尝有此色目人。”意以琯纯孝所感,天假神灵以告之尔。琯后迎母同居,久之以寿终。琯仕遇神宗,累膺繁剧,为世名臣。子二:何、勃皆登科。其家光显贵盛,亦天之报也。

李教者,都官郎中昙之子。自少不调,学左道变形匿影飞空妖术。既成而精,同党皆师而信服焉。昙之母以夏月昼寝于堂,而堂阶前井中,忽雷电霹雳大震,续有黄龙自井飞出。昙母惊起,开目见之,怖投床下径死。家人徐视之,乃教所变,龙即教也。昙见母死,吼怒杖之垂尽,逐出。教益与恶少薄游不检。一日,书娼馆曰:“吕洞宾、李教同游。”昙知其尚存也,遣人四出捕之,寻获矣,教皇窘自缢死。久之,王则叛于贝州。其徒皆左道用事,闻教妖术最高,声言教为谋主用事。朝廷亦知教妖术最高,果为则用,不可测也。闻之大骇,捕昙及教妻儿兄弟下狱,冀必得教。虽昙言教逐出既自缢死,终不信也。又于娼馆得教所题“教与吕洞宾同游”,又诏天下捕李教及吕洞宾二人。会贝州平,本无李教者,始信其真死矣。乃独令捕吕洞宾。甚久,乃知其寓托,无其人,乃已。虽知其贝州无李教,所部监司、太守如张温之、张存十数人前皆重贬,昙责昭州别驾,教妻子皆诛死。今《仁宗实录》虽载此,而无如此之详,故表见之。

吕文穆蒙正少时,尝与张文定齐贤、王章惠随、钱宣靖若水、刘龙图烨同学赋于洛人郭延卿。延卿,洛中乡先生。一日,同渡水谒道士王抱一求相,有僧应门曰:“师出矣。”众问僧:“何为师道士?”僧曰:“学术数于道士三十年矣。”众因泛问之,僧曰:“吾师切戒:术未精切,慎毋为人言。君等必欲知,明日复来叩师可也。”明日,遂见之。文穆对席,张、王次之,钱又次之,刘居下座。坐定,道士抚掌太息。众问所以,道士曰:“吾尝东至于海,西至流沙,南穷岭峤,北抵大漠,四走天下,求所谓贵人,以验吾术,了不可得,岂意今日贵人尽在座中!”众惊喜。徐曰:“吕君得解及第,无人可奉压,不过十年作宰相,十二年出判河南府,自是出将入相三十年,富贵寿考终始。张君后三十年作相,亦皆富贵寿考终始。钱君可作执政,然无百日之久。刘君有执政之名,而无执政之实。”语遍及诸弟子,而遗其师。郭君忿然,以为谬妄,曰:“坐中有许多宰相乎?”道士色不动,徐曰:“初不受馈,必欲闻之,请得徐告:后十二年,吕君出判河南府,是时君可取解。次年,虽登科,然慎不可作京官。”延卿益怒,众不自安,乃散去。久之,诏下,文穆果魁多士,而延卿不预。明年,文穆廷试第一。是所谓“得解及第,无人可压”矣。后十年作相,十二年,有留钥之命,悉如所言。延卿连蹇场屋,至是预乡荐。鹿鸣燕日,文穆命道士与席。宾散,独留二人者入内阁,尽欢如平生。文穆矜叹,赋诗曰:“昔作儒生谒贡闱,今为丞相出黄扉。两朝鸳鹭醉中别,万里烟霄达了归。羽客渐垂新鹤发,故人犹着旧麻衣。洛阳漫说多才子,从昔遭逢似我稀。”道士索纸札似若复章者,乃书偈曰:“重日重月,荣华必别。笙歌前导,偃师看雪。”文穆心知其异,敬收之。其后,钱贰枢府,未百日罢;张、王先后登庸;刘守蒲中,朝廷议除执政,命未及下而卒;延卿以文穆极力推挽登第,未久改秩,后卒。无一差者。独赠文穆之偈,乃致仕薨于西京,以重阳日丧过偃师。是日,大寒微霰,笙歌乃敕葬卤簿鼓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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