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刺

第4章

我同万先生和时先生正谈讲着,那位女客竟毫不客气的,走了进来。

"张先生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万先生道:"那说不定,这里是一个姓陈的军官的房子,我们都是客人。""军官吗,军官我也不怕!"那女子神经过敏的愤怒起来。"哦,我并没有说你怕军官,事实是如此,我只把事实告诉你你不是找张先生吗?但这里也不是张先生的房子,他也只是借住的客人!"万先生有些不高兴的说。

那女客没有办法又回到客厅里去,万先生和时先生也跟了进去。

"我从早晨六点钟从上海上车到此刻还没有吃东西,叫娘姨替我买碗面吃。"她说。

"她真越来越不客气,大有家主妇的神气,"万先生自心里想,但不好拒绝她,便喊娘姨来。可是娘姨的眼光是雪亮的,这种奇怪的女客没得主人的命令,她们是不轻易受支配的。一个新来的湖南娘姨走了进来。

"万先生喊我什么事?"她说。

"你去给买一碗面来,这位女客要吃!"

"我是新来的,不晓得那里有面卖。而且我正哄着小妹妹呢,你叫别个去吧!"她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万先生无故的碰了一个钉子,正在没办法的时候,门口响着马靴的声音,军官陈先生回来了。

这位陈军官是现代的军人,他虽穿着满身戎装,但人却很温文客气。

"好了,陈先生回来了,您有什么事尽可同陈先生说,他是这里的主人"万先生对那个女子说。

"陈先生您同张先生是朋友吧!"她问。"不错,我们是朋友,"陈先生说。

"那就好办了,唉,张先生太不漂亮了,为什么躲着不见我!"女子愤然的说。

"女子同张先生也是朋友吗?几时认识的?"陈先生问。

"我们呀也可以说是朋友,但实际上我们的关系要在朋友以上哩!"

"那么究竟是那种关系呢?怎么我从来没听张先生说过。"

"这个你自己去问张先生,自然会明白的。"那且木管他,只是女士找张先生有什么事?张先生也是初搬到这里暂住,有时他也许不回来,我看女士无论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可以替你转达,好吧?""不,我就在这里等他,今天不回来明天总要回来了!"女子悍然的说。"但是女士在这里究竟不便当呵。""也没有什么不便当,我今夜就在这里坐一夜,再不然就在院子里站一夜也不要紧!""女士固然可以这么作,可是我不好这样答应,不但对不起女士,也对不起张先生的。我想女士还是把气放平些,先到旅馆里去,倘使张先生回来了,我叫他去看你,有什么问题你们尽可从长计议,这样不是两得其便吗?"陈先生委婉的说。但是我一个孤身女子住旅馆总不便当,而且我们上海也有许多亲戚朋友,说来不好听。"陈先生听见那女子推辞的话,不禁冷笑了一声:正在这时候门外又走进两位女客,正是我们所期待的芝小姐与菡小姐了。她们走进来看了这位面生的女客,大家都怔住不响。我想女士还是先到旅馆去吧,一个女子住旅馆并不算希奇的事,你看这两位小姐不也是住在旅馆里吗?"陈先生指着芝小戆个人呵,她说。"不过她们是两个人呵!"她说。"住旅馆有什么要紧,我在上海时还不是一个人住旅馆,象我们这种离家在外求学的人,不住旅馆又住在什么地方?没有关系的""是呵,难道说她们两位住得,女就住不得?而且我这里还有熟识的旅馆可以送女士去。"

最后女子屈服了:"好吧,我就到旅馆去。"她说。"不趔倘张先生不到旅馆来见我,我明天还是要来的。她说。

"我想张先生再不会不见你的,放心好了!"陈先生说。陈先生同着这位女客走了,一阵暴风雨也就消散了。"你们猜要发生什么结果?"菡小姐说。

"不过破费几个钱,把那张婚书拿回来就完,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万先生说。

"对了,我看她的目的也不过要敲一笔竹杠而已。"

——这小庭园里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正如暴风雨过后的晴天一样恬适清爽。

这几天我正在期待着一个朋友的来临,果然在一天的黄昏时她来了。

——我们不是初见,但她今夜的风度更使我心醉。一个脸色润泽而体态温柔的少妇,牵着一只西洋种的雄狗,款步走进来时,使我沉入美丽的梦幻里。如钩的新月,推开鱼鳞般的云,下窥人寰,在竹林的罅隙间透出一股清光,竹叶的碎影筛在白色的窗幔上,这一切正是大自然所渲染出最优美的色与光。

我站在回廊的石阶旁边迎接她,我们很亲切的行过握手礼。她说:"我早就想来看你,但这几天我有些伤风,所以没有来。"

那只披着深黄色厚裘的聪明的小狗,这时正跟在它主人的身旁,不住的嗅着。

Comn这是小狗的名字,当它陡然抛开女主人跑向园角的草丛时,女主人便这样的叫唤它。真灵,它果然应声跳着窜着来了。我们就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

成群的萤火虫,从竹林子里飞出来,象是万点星光,闪过蔚蓝色的太空,青蛙开始在池旁歌唱了。"这里景致真好!"她赞美着。

"以后你来玩,好不?"我说。

"当然很好,只是我不久便打算到北平去!""作什么去?游历吗?"

"也可以算作游历,许多人都夸说北平有一种静穆的美,而且又是中国文化的中心地点,所以我很想到北平去看看,同时我也想在那边读点书。"

"打算进什么学校?"

"我想到艺术学院学漫画。"

"漫画是二十世纪的时髦东西咧!"我说。

"不,我并不是为了时髦才学漫画,我只为了方便经济你知道象我这样无产阶级的人,学油画无论如何是学不起,其实我也很爱音乐,但是这些都要有些资本所以我到如今颇后悔当初走错了路,我不应当学贵族们用来消遣的艺术。"

"你天生是-个爱好艺术,富于艺术趣味的人,为什么不当学艺术?"

"但是一切的艺术都是专为富人的,所以你不能忘记经济的势力。"

"的确这是个很重要的前提。"

我们谈话陡然停顿了,她望着那一片碧森森的翠竹沉思,我的思想也走入了别一个区域。——真的,我对她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同情与好感,也许是因为把她介绍给我的那一位朋友,给我的印象太好。——那时我还在北平,有一天忽然接到一封挂号信,信的字迹和署名对我都似乎是太陌生,我费很久的思索,才记起来,是一年前所结识一位姓黎名伯谦的朋友,一个富有艺术趣味的青年,真想不到他此时会给我写信,我在下课的十分钟休息时间中,忙忙把信看了。里面有这样的一段:

"我替你介绍一个同志的好朋友,她对于艺术有十分的修养,并且其人风度潇洒,为近今女界中不多见的人材,倘使你们会了面一定要相见恨晚了,她很景慕北平的文风之盛,也许不久会到北平去。

我平生就喜欢风度潇洒的人,怎么能立刻见到她才好,在那时我脑子里便自行构造了一种模型。但是我等了好久,她到底不曾到北平来,暑假时我也离开北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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