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圆舞曲

第2章

铃子回想起南条回国比预定日期推迟了两三年,是竹内之所以担心的原因,也就想象在横滨欢迎时将是怎样的喜悦了。

“他还是绕道美国回来?”

“好像是。”

“为什么说好像是呢?”

铃子惊讶地反问,难道信上或电报里没有写明吗?

“实际上是刚才在这儿听到报社记者说了声‘南条君快回来了吧’,我这才知道的。”

“那么,他什么都没告诉师傅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铃子楞住了。她一看见师傅阴沉的脸,就同情师博;同时也深感失望,仿佛自己本人也是被南条抛弃了似的,瞬时眼泪晶晶欲滴了。

“真叫人难以置信呀。全靠师博一手栽培,他才得以留洋,想不到竟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疯子。师傅您干吗还亲自到横滨去接他呢?真讨厌。不管怎么说,我再也不同这种人跳舞啦。”

星枝走到走廊。这时管理舞台道具和灯光的人正忙不迭地拾掇。乐师们拎着乐器回家了。

观众席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这次表演会的发起人,舞女们的至亲好友,还有一些像是她们的崇拜者——学生和小姐,不知怎的,都带着兴奋的神情。有的在评论今晚的舞蹈,有的坐在长条椅上等侯,还有的在后台进进出出。

说是舞女,其实是舞蹈艺术研究生,她们不见得都愿意终生献身于舞台事业。立志将来当舞蹈家的人也很少。当中一半是女学生或小学生,而以小姐居多。

她们的化妆室比铃子她们的宽敞。有的人在脱衣裳,有的人去后台的澡堂洗澡,有的人在卸妆,还有的人在寻找自己的花束,各人都随便地忙于做回家的准备。舞终之后,在热闹、快活的气氛中,情意绵绵,话声里充满了朝气。

星枝在廊道上接受了各式各样人物的老一套寒暄:“祝贺演出成功”,还应邀签名,备受赞赏。

她对于这些都一一作了简单的回答,然后到舞女们的房间去消遣。她家的女佣在廊道上呼喊她,她就和女佣一起回到自己的化妆室去。

一打开门,铃子正好站在竹内身后给竹内穿西服。

跟方才不同,星枝不把它当一回事,连瞧也不瞧一眼。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边走边告诉女佣该取走的衣裳。

于是,铃子用目光向她打了招呼,她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披上春外套,把竹内一直送到大门口。

没等竹内的汽车开动,铃子就劲头十足地说:“南条下周就要乘船回国啦。”

但是,星枝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是吗?”

“说要回来,也没通知师傅。真是忘恩负义呀!这太不像话,太无情了。师傅真可怜,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是啊。”

“要是在舞蹈家同人中抵制他,在报上一起写文章骂骂他才好呢。咱们约好啰,不去接他,也决不同他跳舞好吗?”

“嗯。”

“不行,靠不住,你应该更认真地表示愤慨才是。星枝你也不亚于南条,是个薄情人啊!”

“什么南条,我不认识他!”

“师傅不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经常谈论他吗?难道你没看过南条的舞蹈?”

“舞蹈倒是看过。”

“跳得很出色吧。他被誉为日本的第一个天才西洋舞蹈家。是日本的尼仁斯基①,日本的谢尔盖·里弗阿尔啊。所以师傅忍痛借钱供他留洋。竹内研究所才落得这样穷困的呀。”

①尼仁斯基(1890—1950),苏联舞路家。

“是吗?”

星枝的司机和女佣前来取她的衣箱和客人赠送的彩球,正好打了个照面。

坐在廊道长椅上的一个青年站了起来,从星枝身后迎上前去,喊了一声:

“友田女士!”

“哟,你在干么?怎么还不回家?”星枝说着,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铃子回到化妆室卸了装之后,在犄角的屏风背后边宽衣边说:

“就说今晚咱俩的表演会吧,师傅也是七拼八凑借钱来举办的。”

“是吗。”星枝觉得胸前和胳膊抹了白粉很不自在,便说:“洗个澡再回家怎么样?”

“星枝,你也该考虑考虑啊。研究所的房子、乐器,凡是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去抵押了。为了筹措今晚的会场费,师傅奔波了三四天呐。”

“大概欠了很多戏装费吧。戏装店老板也来吵闹过了。我就讨厌这个。”

“星枝!”铃子再也忍耐不住,“你知道隔层拉窗外面是乞丐这句话吗?”

“当然知道啰。就是说闹起穷来,连缎子腰带也得卖掉呗。”

“就说星枝你吧,难保什么时候不卖掉缎子腰带。就是乞丐也得吃大米饭嘛!你太不体谅人啦。拿刚才来说,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摆出一副令人讨厌的面孔。我作为弟子照顾师傅,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太脏了!”

“脏?什么叫脏?”

“太脏了,师傅赤身露体的,多脏呀。你干吗还老去接触他的身体呢?”

“哎哟!”

铃子全然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忽然胸口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般,顿时接不上第二句话。

“去洗个澡吧。”

“你是叫我把手洗干净吗?”

不知怎的,铃子仿佛感到蒙受了屈辱似的,板起面孔来了。

“铃子,我不愿意看到你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

“太凄惨了。”星枝加强语气断然地说。

铃子一言不发,像是被冷落了。

“我总觉得你太可怜,看不下去啊。教人不由得生气啊。”

“为了我吗?”

“当然啰。”

“我明白了,也很高兴。”铃子自言自语地说,“千金小姐和贫苦人家的姑娘是不同的啊。也许这是天生的性格,没法子改吧。我只是同情师傅,真心地想尽尽本分。我倒没打算要当贴身徒弟,或者献媚讨好,才来照顾师傅身边琐事。只是个人喜欢罢了。不过,女人一结婚,什么都……”

“要是别人,爱干什么我才不管呢。我是爱你,才不高兴的呀。我心里感到难受啊。”

“唉!”铃子抱着星枝的肩膀,让她坐到镜台前。

“我给你化妆吧。”

星枝顺从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西服。

铃子给星枝重理了理头发说:

“我打十四岁就当了师傅的贴身学徒,他还送我上女子学校,对我很慈祥,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然而,我还是同女佣一块儿干厨房活儿,毕竟还是别人的家呀。环境使我变成懂事的孩子,我首先考虑的,是别人的心情,而不是自己的情绪。我一心想学舞蹈,也学会了忍耐。”

“什么别人的心情,从旁能那么了解吗?我有点怀疑!”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师傅没有师母。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我觉得自己更加了解师傅的心情。有时我也在想:假使我不在师傅身边,师傅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说不定总穿着那件脏衬衫,指甲长了也不修剪吧。”

“所谓了解别人的心情,你不觉得可悲吗?”

“是啊。我这才深深感到艺术是多么可贵。假使我不是献身艺术,一定早就变成性情怪癖,心跟儿坏,或者小大人啦。也一定不成其为少女了。是艺术拯救了这一切啊。”

“说起艺术,我很害怕呐。”

“舞蹈不就是艺术吗?正因为你很有舞蹈天才,人们才能够谅解你的任性放肆,不是吗?你一旦跳起舞来,简直就像一个难以控制的疯子。”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所谓艺术太可怕了。我一跳起舞来就着迷,不顾一切地纵情地跳。真像邀游太空,心情非常舒畅。然而,不知为什么,也有点杌陧不安:自己究竟会飞到哪里去?结局又会怎么样呢?那种心情就像在梦幻里翱翔天际,无法控制,一味飞行,即使想停下来,也会身不由己,仿佛是别人的躯体了。我不想丧失自己。不管对任何事,我是不愿意着迷的。”

“你这个小姐希望太高啦,自命不凡,才敢于说出这种话。令人羡慕啊。”

“是吗?铃子真的要立志当个舞蹈家吗?”

“讨厌。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铃子边笑边拿起大白粉扑儿,扑打星枝的脸。星枝一声不言,闭上了眼睛,把下巴颏稍稍向前一扬,说道:

“你瞧,我这副脸显得多寂寞啊。”

铃子给星枝擦脂描眉,一边说:

“刚才你为什么忧伤起来?表现得那样粗暴,舞姿突然松垮了。”

但是,星枝就像那迷人的假面具一样,纹丝不动。

“如果我在舞台上摔倒,那不是大出洋相了吗。”

“因为我不想跳了呀。刚要走出舞台,看见母亲坐在观众席上,心里就不想跳了。舞步突然乱了,怎么也跟不上音乐的旋律。伴奏也太差劲啦。”

“哟,令堂来了?”

“她把她物色的候选女婿俏俏地带来啦。干吗要让他们看到我的裸体舞蹈呢。”

铃子惊愕地望着星枝的脸。

“好了。”铃子把眉笔放到镜台旁的化妆皮包里,又说:“唉呀,项链呢?收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本来放在这儿的嘛。你真的不知道?真糟糕,怎么会没了呢?你让开一点我找找看。”

铃子说着,一会儿拉出镜台的抽屉,一会儿又看了看镜台后面,心神不定地西寻东找。星枝一任铃子找去。

“算了,说不定女佣拿走了。”

“要是她拿走就好,可是没见女佣收拾过镜台啊。如果弄丢就糟了。我不该放在这种地方,它同舞台使用的玻璃赝品可不一样。我去问问别人就来。”

铃子慌里慌张地走出了化妆室。

星枝对镜顾影自怜。

外面的晚风已带来了初夏的信息。但化妆室里由于放着舞蹈服装、花束,还有她们的脂粉,荡漾着晚春的气氛。娇嫩的肌肤,光润似玉。

行驶美国航线的“筑波号”于上午八时进入横滨港。

由于职业上的关系,竹内他们经常迎送外国音乐家和舞蹈家,他们估计好轮船靠岸的时间,比别人稍稍来晚一点。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上午到了。海关房顶的尖塔,迎着初夏的朝辉,街树投下了影子。

汽车在海关前停下。铃子去地面服务部买了入门券。的确是码头的样子。她们一边观望右边成排的低矮而细长的仓库,走过了新港桥。桥的左侧,是臭水沟般的肮脏海面。在三菱仓库前面,停泊着许多日式木船,船上晾晒着洗过的衣物,诸如衬裙、布袜子、长内裤、贴身衬衫、尿布和小孩的红衣裳等等,而且又旧又令人恶心,这反而给周围现代化的海港风景,增添了异国情调。也有的船上,人们在洗刷早饭的餐具。

除了竹内和铃子外,还有两个女弟子跟来了。其中的一个在海关看守所前下了车,拿照相机去给他们看。

他们来到第四号码头,星枝已在那里等候着。她家在横滨,所以独自先来了。

“哦,你来了,好啊。”

竹内一下车,马上把自己的花束交给了星枝。星枝把花束接受下来,却说:

“可是,师傅,我不认识南条呀。我不愿意献这种玩意儿。”

“没关系嘛。他以后就是你们的舞伴,要同台演出啦。他是我值得自豪的弟子,和你自然情同师兄妹啰。”

“我和铃子约好,不同南条跳了。不来接他就好啦。”

竹内笑盈盈地走到轮船公司派驻人员那里去查找船客的名单。铃子也从后面瞧了瞧,说道:

“啊,有了。师傅,是一百八十五号舱房。到底还是回来了。回来了。”

铃子神采飞扬,差点舞蹈起来。她把手搭在竹内的肩上,竹内也喜形于色,说:

“是嘛,到底还是回来了。”

“简直是做梦啊,我的心怦怦直跳呐,师傅。”

他们以快活的神情眺望着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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