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录

第2章

军兼御史中丞、奉天防城使兼右厢兵马使。仲庄有刚勇,善谋略,保卫之功,次瑊之勋也。

初,建中之始,卫士桑道茂奏云:“国家不出三年,暂有离宫之象。臣望奉天有天子气,宜制度为垒,以备非常。”上以道茂言事数验,遂令京兆尹严郢充

筑城使,具畚锸,抽六军之士督策之。时上初即位,刑清俗泰,盛夏而士功大兴,远近不知其旨,及此都焉。

上初幸凤翔,依都府而谋克复。或曰:“张镒虽陛下信臣,莅职日浅,所管劲卒皆朱泚部曲,本渔阳突骑凶众。城中既立朱泚,本军必生大变,以臣度之,

非万全之计也。敢以死请!”上亦悟道茂之言,遂改幸奉天。至其月六日,李楚琳杀张镒而归朱泚。

初,令言阵于五门,禁兵不出,百姓观者巨亿,遂整旗吹角入含元殿。前先锋自龙尾道上,于中间周呼,曰:“天子已出,今日共取富贵!”凶徒大呼。有

顷,入宜春院及诸宫。时仓忙之际,本朝禁卫骑士及坊市百姓担负财帛,填街塞陌,连日竟夜。既而群盗与令言谋议,虑难持久,或曰:“太尉朱泚久囚,必生

异志,若迎而为主,事可捷矣。”遂于招国里,以礼迎之。泚畜奸伺隙,久怀非望,群盗既至,伪让不従,而命为使者设食。久之,以观众心。于是火烛星罗,观者万计。

泚人居含元殿,四日平晨出榜,榜曰:“太尉权临六军,国家有事东郊,征泾原师旅衔命赴难。将士久处边陲,不闲朝礼,军惊御驾,乘舆已出。应定见神

策六军、金吾、威远、英武并百司食粮者,三日内并赴行在。不去者,即于本司着到。如三日后移牒勘,彼此无名,当按军令,义无容贷。”

泚移居白华殿,朝臣见者悉劝迎驾,泚顾望错愕,知未得众心。源休入,移时筹之,言多不顺,劝以僭伪。泚甚悦之,犹尚未决。

上初巡幸京城,朝官莫知上所在,分路探候,然后乃知。源休既陈矫计,切勒十城门不许出入。时六日夜也。

上初入奉天,有上封事言叛兵共立朱泚,凶徒必来攻城,请为备御。门下侍郎卢杞切齿言曰:“太尉忠贞,朝野共知,奈何有此,伤大臣之心!安可令泚闻

之,请以百口,保泚不反。”后三日,泚变枭獍,至于城下。

上料近藩兵马可以赴难者,颁下手诏谕之,皆如期至。帝尚以忠臣待泚,又知公卿劝迎,且令诸道军士三十里下营。时京兆府功曹姜公辅赴行在,拜门下侍

郎平章事,俯伏而奏曰:“王者不严卫,无以重威灵。今禁旅单寡,翊卫未备,若泚忠孝奉国,固不以兵多为虑;若狼心已变,则有备无患。今士马在外,深为

陛下危之。”即日召兵入城,逮泚攻城,已戒严矣。

朱泚既纳源休僭伪之说,又得幽陇三千人与哥舒曜。救援者行至渑池县,闻朱泚僭伪,返旆投泚。泚自谓众望所集,于是以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留后。

泚以段秀实为心膂,发锐卒三千奉迎乘舆,阴起逆谋。秀实潜谓刘海宾曰:“朱泚是蓟门一卒,去逆效顺。先帝嘉之,位登台辅,不能见危授命,而乃宴安

凶丑。吾位历司会,策名九寺,雪国之耻,虽死犹生。尔能従乎?”海宾曰:“忠臣节义,死而不亡,敢不惟命是听!”因择能行者追贼兵,曰:“城中有变。”使者六日一更行,及骆驿,虏劫而回,验符乃秀实诈为贼帅姚令言帖,用司农寺

之印也。

贼泚用仇敬忠为同华等州节度、拓东王以御王师,用异姓王李日月为西道诸军事先锋经略使。

上初至奉天,用御史中丞高重杰为平虏使,屯兵于梁山之西隅也。时与李日月频战,官军大捷,后被伏兵死于锋刃。朱泚出榜两市及置两坊门,曰:“奉天

残党,蚁聚京畿。重杰等仍敢执迷,拒我天命,朕使偏师小将,果复败亡。观此孤城,不日当破。云罗布网,无路鸟飞;铁釜盘鱼,未过瞬息。宣布遐迩,各使

闻知。”伪兵部员外古之奇词也。

初,重杰纵骑追贼,独出于三军之首。凶徒埋伏邀之,落其奸,便被凶徒生擒。亲事数十人,以伏事之情,亡躯而夺之。凶渠虽众,追者气锐志坚,奋然不

顾,遂被逆党斫重杰头而弃其身。亲事收其神柩,入奏于奉天。帝见之,抚尸而哭。或谏曰:“裨将死,抚尸而哭,越礼也。”帝曰:“大礼,非卿所知也。艰

虞之际,死于王事,敏恻岂拘常论!”遂尽哀而哭之,命有司造蒲头安之颈而埋之。朱泚得高重杰头,又集伪百官,大哭曰:“忠于彼者,亦义于此。为朕之无

礼,杀我忠臣。”又命伪有司作蒲人身,而安其首,以三品葬之。皇帝再克京师,诏有司发旧二茔,取其首,别为封树,赠工部尚书,丧葬官给。

时李日月凶威甚锐,烧爇陵庙,帝甚患之,谓浑公曰:“朕不能保守宗祀,克平多难,致使六合沸腾,宗庙失主,焚我陵阙,凶威转炽,应是殷忧之时,代

终百六。唐尧禅舜,虞舜禅禹。自古有德者进,无德者让,有自来矣。今天地鼎沸,淮楚摇荡,幽冀蜂起,万方震惧。请従禅代,以救苍生,卿等如何?”浑公

泣涕如雨,身被铁甲,举身自扑。君臣悲泪久之,浑公奏曰:“夫圣人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昔高祖迫于项籍,世祖窘于昆阳,隋帝厄于雁门,魏武保

于南郡。三王五帝,其犹患诸,况陛下承百王之末,威灵迈往古,小有迍否,而怀扼腕,臣下之罪也。愿陛下以社稷为念,无以小贼为忧。臣请自出一行,枭逆

贼之首,即冀宗社永安,唐尧垂拱。臣之愿足矣!”上曰:“朕在蒙尘,卿为肺

腑,别募裨将,卿不可也!”浑公曰:“北狄恃金牙之威武,频犯郊畿,鄂公取之若指掌。臣若不行,凶威转甚。”上许之。

浑公先以数十骑従西门出,埋伏于漠谷之隅。公自将数十骑従东门而出,直抵朱泚营垒。泚惊,不觉坠榻,群盗大溃。公以骑少,不足逞锐,遂引而西。李

日月纵骑追之,至城西门。浑公谓家仆曰:“立功立事,只在今日。与卿此捷,何不取之!”仆人弯弧?射之,李日月应弦而毙。朱泚锋刃十亡八九焉。家仆者,

即浑公之所役人也,字小金。有诏令公赐姓李氏,封异姓王,以赏飞矢之捷,用旌武功也。

初,李日月中矢而死,朱泚备礼送于长安休祥私第,母氏苛克而不哭,厉声骂曰:“奚奴,国家负汝何事敢生悖逆,死犹晚矣!”朱泚备礼而葬之,母氏始

终不哭一声。皇帝行在亦知之。及李晟收长安,诸党并従夷戮,惟李日月母存而不问。君子曰:“马服君妇,有知子之鉴而免祸;李日月母,以子叛恩存大义而

不哭。殊有古人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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