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斋记事

第5章

石资政中立,好谈谐,乐易人也。杨文公一日置酒,作绝句招之,末云:"好把长鞭便一挥。"石立其仆,即和云:"寻常不召犹相造,况是今朝得指挥。"其谈谐敏捷,类皆如此。又尝于文公家会葬,坐客乃执政、贵游子弟,皆服白衤阑衫,或罗或绢有差等。中立坐而大恸,人问其故,曰:"忆吾父。"又问之,曰:"父在时,当得罗衤阑衫也。"盖见执政子弟服罗,而石止服绢。坐中皆大笑。石之父熙载(京板有"太宗时"三字)尝为枢密副使。

景讨校有轻薄子,以古人二十字诗益成二十八字,嘲谑云:"仲昌故国三千里,宗道深宫二十年。殿院一声《河满子》,龙图双泪落君前。"龙图者,王博文也。尝更大藩镇、开封知府、三司使任使。一日对上,(京板有"前"字)因叙扬历之久,不觉泪下。殿院者,萧定基也。为殿中侍御史,与韩魏公、吴春卿、王君贶同发解。开封府举人作《河满子》曲嘲之。因奏事,上问之,令诵一过。宗道者,王宗道也。为诸宫教授及讲书凡二十余年,辄于上前自诉在宗藩二十余年,求进用。仲昌者,章郇公之从子。论科场不公,郇公奏闻,牒归建州。当时人以为虽用古人诗句,而切中一时之事,盛传以为笑乐。

成都府学有周公礼殿,及孔子像在其中。其上壁画三皇、五帝及三代以来君臣,即晋王右军与蜀守帖,求三皇、五帝画像是也。其柱钟会隶书刻其上。其屋制甚古,非近世所为者,相传以为秦、汉以来有也。殿下有二堂:曰温故,曰时习,东西相对。堂各有碑,碑曰"左生某、右生某",皆隶书,亦西汉时诸生姓名也。其门屋东西画麟凤,盖取"感麟叹凤"之义。其画甚精,亦不知何代所为。

蒋密学堂谒庙,令圬墁之。莫测其所谓也。其西有文翁石室。其南有高矢石室,比文翁石室差大,背有石像。"矢"或以为"胜",宋温之璋洗石以辨之,乃"矢"字也(音持禀反),相传东汉人也。殿之南面有石刻《九经》,盖孟氏时所为,又为浅廊覆之,皆可读也(周公礼殿乃古之学,祀周公为先圣,孔子为先师。至唐明皇,始以孔子为先圣也)。

武侯庙柏,其色若牙然,白而光泽,不复生枝叶矣。杜工部甫云:"黛色参天二千尺",其言盖过,今才十丈。古之诗人,好大其事,率如此也。工部诗及段相国文昌记石龛于庙堂中。

大慈寺御容院有唐明皇铸像在焉,又有壁画《明皇按乐十眉图》。其地有瑞草纹,谓之"瑞草地",亦谓之"花锦地".张乖崖公尝令划平之,封其门户,后五日开,复生如故。

滟嵌言谫缰萁中,传者云:"与成都石笋根相连,往时石笋下炽火,而滟撬沸。"盖妄也。或云出《图经》。

剑门山崖壁,相传有志公和尚隐像,戴笠以拄杖担经,望之宛然如真。又传有白檀立崖石上,若雪色然。予庆历末得告归,过剑门关。关使罗君天锡遗予香数两,且言:"有一卒曾为井匠,由崖缝中以两肘拐石而上,伐一巨枝,乃枯柏也。"其香酷烈,非常柏之类。二物者几千百年,行人往来无不瞻仰,至天锡时始知为柏,则志公亦可知矣。

严仙观即严君平拔宅仙处。今其地可一二顷,陷尺许,谓之严仙观。至今有拖肠鼠,相传当时堕地者遗种。又云严卜真人乘鹤上升之地。南宋元嘉三年,建有七星岩。

初,孟氏时,蜀之邑里常患盗,眉州陈氏常依青神县东山以避之。蜀既平,公弼之祖母史氏议徙族于邑中,乃西过江,掷金钗中流曰:"今圣天子在上,吾不复过此。"以与贼为仇也。噫!妇人女子乃知喜治如此,况贤哲乎。可以见一方之人情也。

淳化中,张邓公士逊为梓州射洪县令,会岁旱,祷于白崖山陆使君祠,遂雨。

公立庭下,若听命然,须雨足,乃退。蜀人刻石记其事於祠中。

初,蜀人虽知向学,而不乐仕宦。张公咏察其有闻于乡里者,得张及、李畋、张逵,屡召与语民间事,往往延入卧内,从容款曲,故公于民情无不察者,三人佐之也。其后,三人皆荐于朝,俱为员外郎,而蜀人自此寝多仕宦也。

张尚书咏在蜀时,米斗三十六文,绢匹三百文。公计兵食外,尽令输绢。米之余者,许城中贫民买之,岁凡若干,贫民颇不乐。公曰:"他日当知矣。"今米斗三百,绢匹三贯,富入纳贵绢,而贫人食贱米,皆以当时价,于官无所损益,而贫富乃均矣。此张公之惠,于蜀之人怀思之不能已也。

张尚书再任蜀,承甲午、庚子年后,户口凋丧。久之,乃谕僧司,令作大会,集四路僧,以观民心,与其登耗。是时,荐更乱离,人家稍复生业,公大喜。文潞公守成都,僧司因用张公故事,请作大会,公许之。四路州军人众,悉来观看,填溢坊巷,有践踏至死者,客店求宿,一夜千钱。自张公至是,四五十年间,蕃滋不啻数千百倍。地不加广而人众如此,取之又日益多,可不虑哉。初,人家门前,各以阔狭管认僧众茶汤。其一僧遗袈裟、笠子而去。行茶者至,众皆以为圣僧罗汉,争分袈裟、笠子无孑遗者。顷之,僧还,乃登厕来。众大笑,复集钱市袈裟、笠子偿之。至今传之为笑。

田元均密谏况,宽厚明辨,其治成都最为有声。有诉讼,其懦弱不能自伸者,必委曲问之,莫不尽得其情,故决遣未尝少误。蜀人谓之"照天蜡烛".

蜀州江有硬堰,汉州江有软堰,皆唐章仇公兼琼所作也。鲜于惟几蜀州人,为汉州军事判官,更为硬堰。一夕,水暴至,荡然无孑遗者。盖蜀州江来远,水势缓,故为硬堰。硬堰者,皆巨木大石。汉州江来近,水声湍悍,猛暴难制,故为软堰。软堰者,以粗茭细石,各有所宜也。自惟几改制,甫毕工而坏,前人之作,岂可轻变之哉。惟几名享多学,能棋又善医,其为人自强,人谓之"鲜于第一".

文潞公任成都府日,米价腾贵,因就诸城门相近寺院,凡十八处,减价粜卖,仍不限其数,张榜通衢。翌日,米价遂减。前此或限升斗以粜,或抑市井价直,适足以增其气焰,而终不能平其价。大抵临事当须有术也如此。

蜀人正月二日、三日上冢,知府亦为之出城置会。是时,薛公奎以是日会于大东门外。有戍卒扣郑龙脑家,求富贵,郑即以银匙、箸一把与之,既出,随以告人。至第二巷尾客店,升屋放火杀伤人。相次都监至,捕者益多。卒自知不免,即下就擒。都监往白薛公,公指挥只于擒获处令人斩却。民以为神断。不然,妄相攀引,旬月间未能了得,又安其徒党反侧之心也。

薛长孺为汉州通判,戍卒闭营门,放火杀人,谋杀知州、兵马监押。有来告者,知州、监押皆不敢出。长孺挺身叩营,谕之曰:"汝辈皆有父母妻子,何作此事。元不预谋者,各作一边。"于是不敢动,惟首谋者八人突门而出,散于诸县村野,捕获。是时,非长孺则一城之人尽遭涂炭矣。钤辖司不敢以闻,遂不及赏。长孺乃简肃公之侄,质厚人也,临事乃敢决如此。

广安军俗信巫,疾病不加医药。康定中,大疫,寿安县太君王氏家婢疫染相枕藉,他婢畏不敢近,且欲召巫以治之。王氏不许,亲为煮药致食谱。左右争劝止之,则曰:"平居用其力,至病则不省视,后当谁使者。"王氏之子黎洵钅享,尝与予同举太学,为予言之。俦亻先即其孙也。

蜀有孙太古知微,善画山水、仙官、星辰、人物。其性高介,不娶,隐于大面山,时时往来导江、青城,故二邑人家至今多藏孙画,亦藏画于成都。今寿宁院《十一曜》绝精妙,有先君题记在焉。又有李怀衮者,成都人,亦善山水,又能为木石翎毛。其常所居及寝处,皆置土笔,虽夜中酒醒、睡觉得意时,急起,画于地或被上,迟明模写之,则优于平居所为也。###第6章

又有赵昌者,汉州人,善画花。每晨朝露下时,绕栏槛谛玩,手中调采色写之。自号写生赵昌。人谓:"赵昌画染成,不布采色,验之者以手扪摸,不为采色所隐,乃真赵昌画也。"其为生菜、折枝、果实尤妙。三人者,平生至意精思,一发于画,故其画为工,而能名于世。又有王有者,汉州卒也。州将每令赵昌画,则遣有服事供应之。久,其画遂亚于昌。其为人亦精洁有巧思,非卒之流辈也。

黄筌、黄居き,蜀之名画手也,尤善为翎毛。其家多养鹰鹘,观其神俊以模写之,故得其妙。其后,子孙有弃其画业,而事田猎飞放者,既多养鹰鹘,则买鼠或捕鼠以饲之。又其后世有捕鼠为业者。其所置习不可不慎。人家置博弈之具者,子孙无不为博弈。藏书者,子孙无不读书。置习岂可以不慎哉!予尝为梅圣俞言,圣俞作诗以记其事。

蜀有朝日莲,蔓生,其花似莲而色白,其大如钱。人家以盆贮水而植之,朝生于东,夕沈于西,随日出没,可以测候时刻。又是虞美人草,唱《虞美人曲》,则动摇如舞状,以应拍节,唱他曲则不然。予熙宁乙卯还乡,见朝日莲,日出则出,日没则没,无东西也;虞美人草,唱他曲亦动。此传者过尔。

蜀江有咸泉,有能相度泉脉者,卓竹江心,谓之"卓筒井",大率近年不啻千百井矣。每筒日产盐数百斤,其少者亦不下百十斤。两蜀盐价不贱,信乎食口之众。

蜀之产茶凡八处,雅州之蒙顶、蜀州之味江、邛州之火井、嘉州之中峰、彭州之堋口、汉州之杨村、绵州之兽目、利州之罗村。然蒙顶为最佳也。其生最晚,常在春夏之交。其芽长二寸许,其色白,味甘美,而其性温暖,非他茶之比。蒙顶者,《书》所谓"蔡、蒙旅平"者也。李景初与予书言:"方茶之生,云雾覆其上,若有神物护持之。"其次罗村,茶色绿,而味亦甘美。

蜀之蚊蚋惟汉州为最着,濒水处蛙声亦为多。唐相房公幼魑骱,无蚊蚋及蛙声。《周礼》:"蝈氏掌去蛙黾,焚牡鞠,以灰洒之则死;以其烟被之,则凡水虫无声。"殆用此术。然不载蚊蚋之禁如何,而同历数百年,其术不衰。予熙宁乙卯宿西湖,虽无蛙声,然有蚊蚋。或云近始有,或云误传。

英宗皇帝未生,濮安懿王梦二龙戏日旁,俄与日俱坠,以衣承之,大才寸许。

将纳于佩囊,忽失所在,久乃见于云中。一龙人言曰:"我非汝所有。"生之夕,又见黄龙数四出入卧内。岂不神异哉!

仁宗朝,原国公承炳,冬至侍宴于崇政殿,仁皇数以酒属之,不敢辞,遂醉。

即廷中赐舆,亲视其升,敕御士送还邸。明日,遣内人问起居,以辈行呼,而不名之。公好老氏之学,一夕,梦青衣执雉扇前导,悟而告家人曰:"吾数尽矣。"具冠带,将朝而卒。

有堂吏尝梦火山军姓刘人作状元。阅火山军解文,无姓刘人。明年,刘辉作状元。辉能作赋,有声场屋,人不以行许之。历江宁、河中签判,卒。

冯当世参政之父式,为左侍禁以终。当世幼时,取其所读书,题其后曰:将仕郎、守将作监丞、通判荆南军府事、借绯冯京。式既没十一年,当世状元及第,为荆南通判。视其所题,无一字差者。是所谓知子者矣。

王帜咐钍铣⑽饺嗽唬篭"吾儿必贵,但未知所与游者何如人。"异日,房玄龄、杜如晦到其家,李惊喜曰:"二客公辅才,汝贵不疑。"自孟母择邻之后,无复有贤德之母光于史牒。帜改艘越恢贤,卜其子之贵。噫!知子莫若父,未闻有母之知子也。异乎哉!

孙梦得参政,初名贯,字道卿。尝语予曰:"某举进士过长安,梦见持一大文卷者,问之,云:来年春榜。索而视之,不可。问其有孙贯否?曰:无,惟第三人有孙ⅰ<儒唬遂改名ⅲ因字梦得。又数日,至华阴,与数同人诣金天帝庙乞灵,且求梦。夜中梦明窗下草制诏,诸人相庆曰:他日为知制诰、翰林学土矣。虽未以为信,然乃阴自喜。明年,第三人及第。其后为集贤院知制诰,如其梦云。"又言:"某初得此梦甚喜,及才作翰林学士,颇嫌之矣。"人心是无厌也。是时,梦得已为参知政事,俸禄差厚,其与学士亦不甚相远,但清优不如学士,而劳贳过之。

蔡君谟知福州,以疾不视事者累日,每夜中即梦登鼓角楼凭鼓而睡。通判有怪鼓角将累日不打三更者,因对:"数夜有大蛇盘据鼓上,不敢近。"君谟既愈,与通判言所梦,正与鼓角将所说同,人遂以君谟为蛇精。

曾鲁公生日,放生以蛳愿蛑类,以为人所不放,而活物之命多也。一日,梦被甲者数百人前诉。既寤而问其家,乃有惠蛤蜊数{奄}者,即遣人放之。是夜,复梦被甲者来谢。

李景初自蜀浮江而下,至荆湖间,家人市一巨鳖,而景初未知也。夜中梦皂衣姥告乞命,怪问家人,家人曰:"此必所买鳖也。"即遣放之。亦复梦皂衣姥来谢。然则太史公记宋元事若有之矣。古者,君子远庖厨,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虽然天地间生此所以养人,但不暴天物则可矣。沈文通以龙图侍讲知杭州,州人好食虾蟆,文通一切禁之。终二年,人不敢食,虾蟆亦不生。及文通代去,其禁遂弛,而复生如故。此物理之不可致诘者也。

三司副使陈洎既卒,数下语处其家事。今三司使薛公向,洎大敕举转京官,居处密迩,因谓其子:"下语时,幸一相报。"一日,二更后来报薛。薛因往,才至厅上,洎即云:"薛殿丞在厅上,请入来。"薛遂入,谓之曰:"以副使平生,且将享遐寿,至大位,何为至此?"洎曰:"有罚,惟犯上帝与不孝则然。"薛因谓曰:"公平生未尝有犯上帝与不孝事,何为有罚?"曰:"上帝则不犯,然三世不葬矣。"所凭而下语者,小婢才十二岁耳。

嘉棠,一妇人牵羊,羊有三口,其二近耳,亦能食物。以青布幕之,得钱则褰以示人。

鱼逆水而上,鸟向风而立,取其鳞羽之顺也。有时微风不知所从来,观鸟之所向则可知矣。

蜀有筮糜悖善缘木,有声如啼儿。孟子所谓"缘木求鱼"者,以其不可得也,是亦未闻者矣。

王崇班醭⒀裕篭"治平中,京师有两鲑鱼堕于木上。"此为异矣。

江湖间筑池塘养鱼苗,一年而卖鱼。插竹其间,以定分数,而为价值之高下。

竹直而不倚者为十分,稍欹侧为九分,以至于四五分者。岁入之利,多者数千缗,其少者亦不减数十百千。

京师大水时,城西民家油坊为水所坏。水定后,瓮中得鱼千余斤,与油价相当。

宋君垂尝言:"嘉陵江上见二雕,掷卵相上下以接之。盖习其飞也,其胎教之意乎?"白子仪言亦然。又言:"翅羽未成,则跃出巢穴,往往坠崖下死。盖其天性俊勇。"予应之曰:"是亦躁进之类也。"白子仪言:"归、峡间多虎,能役使鬼。一日,昏夜叩人门,作人言,出应之,攫之而去。人言者乃鬼也。既食人又能摄其魂而役使之,或见其形,或闻其声,皆强魂也。"白子仪为予言:"吉州有捕猿者,杀其母,皮之,并其子卖于龙泉萧氏。其子号呼,数日不食,萧百端求其所嗜饲之,乃食。又待旬月,示以母皮,跳踯大呼,又不食数日而毙。其天性也如此,况于人乎!萧尝举进士,失其名,为作《孝猿传》。"予尝于朝天岭见猴数百千,连手而下,饮于嘉陵江。既饮,复相接而上,周匝而后已。最大者二,其一居前,其一居后,若部将领然。甚小则母抱持而下。彼中言曰:"每盗人麦禾,则以蔓缠其身,以插其茎秆。人有得其藏者,谓之\'胡孙仓\',可以致富。盖麦禾果实无不有者。"邛竹鞭以马,则愈久而愈润泽坚韧;以击猫,则随节折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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