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洋考

第1章

髙寀者,顺天文安人也。幼给事上前,累迁御马监监丞,先是大学士张位,以国帑虚耗,请开采以充边储,比三殿之役,于是四方言利之徒,奸弁积猾,率上章请遣中贵出督矿,岁输巨万万,足供大工。又徐及榷税。上俞其议,廷臣争之,强不能得也。

燕山卫指挥冯纲、千户胡志嗣,请以寀使闽,帝命寀往闽,自市舶镇守,先后报罢。四封老稚,久不识貂珰为何物。比寀衔命南下,金钲动地、戈旗绛天、在在重足,莫必其生命而黜。吏逋囚恶少年、无生计者,率望膻而喜,营充税役,便觉刀刄在手,乡里如几上肉焉。寀在处设关,分遣原奏官及所亲信为政,每于人货凑集,置牌书圣旨其上,舟车无遗,鸡豚悉算然。税额必漳、澄之贾舶为巨,寀躬自巡歴,所过长吏,望风披靡,漳守韩擢,每股掌玩之。

澄令龙国禄者、强项吏也。分庭入见,寀不为屈,严约所部不得为寀驱使,每事掣肘不令飞、而食人。寀遣人诣令白事,其人辀张自豪,国禄庭笞之。寀在郡恚甚,欲具疏劾其阻挠。韩守谓寀曰:澄故习乱、所不即反者,以有龙令在也。倘令危,民何能即安?激而生变,若亦岂有赖焉?寀气夺而止。

自后每岁輙至,既建委官署于港口,又更设于圭屿;既开税府于邑中,又更建于三都要,以阑出入,广摉捕。稍不如意,幷舩货没之。得一异寳,輙携去曰:吾以上供三十年,贾舶还港。寀下令一人不许上岸,必完饷毕始听。抵家有私归者,逮治之。系者相望于道,诸商嗷嗷,因鼓噪为变,声言欲杀寀,缚其叅、随至海中沉之。寀为宵遁,盖自是不敢复至澄。其开采之役、漳龙岩亦与焉。寀不论有矿、无矿,但与富人庐墓相连处,辄命发掘,必饱行贿乃止。其应开之山,聚徒跃冶,竟得不偿失;虚縻县官为名而已。

三十二年。澄商潘秀、郭震等,携渤泥国王文,以和兰夷求市为请,称渠锦囊所载旧浯屿元,系彼国通商处所乞修故事。夷舟径趋彭湖,当事者严絶之。红夷则遣人厚赂寀。

大将军朱文达者,与寀厚善。尝以其子为寀干子。寀谋之文达曰:市幸而成,为利不赀,第诸司意有左右,惟公图之。文达刺刺向大吏言:红夷勇鸷絶伦,战器事事精利,合闽舟师不足撄其锋,不如许之。寀遣周之范往报夷,因索方物,夷酋麻韦郎赠饷甚侈,并遣通事夷目九人赴省,候风未行。叅将施德政已奉宪檄遣沈有容,谕夷无为细人所误,德政整兵,料罗少候进止、麻韦郎知当事,无互市意,乃乘风归。

寀竟上疏,为夷乞市。上俞中丞及御史言置珰,疏不纳。海上人悉,北向称万岁。

寀闻之顿足曰:德政乃败吾事,盖从此思甘心之矣。明年德政擢神机营右副将军。后军都督文达,私语寀,如许归装悉异香大贝。寀心动,遣数百人,邀之途掠其装以去,既胠箧无他长物,始遣还。

三十四年。上命封闭矿洞。诸税咸归有司珰,威势稍杀。然已屡擢太监,赐绯鱼服。其在会城筑亭台于乌石山。平逺台之巅损伤地脉;又于署后建望京楼,规制宏壮,几埓王家。诸棍受寀意,指讽人为立碑平逺台,颂寀功德,恬不为怪。

原奏官魏天爵、林宗文,百计媚寀,由是得幸。忽进一方云:生取童男女脑髓、和药饵之,则阳道复生,能御女、种子。寀大喜,多买童稚,碎颅刳脑;贫困之家,每割爱以售,恶少年至,以药迷人,稚子因而就。寀幸博德金者,税署池中,白骨齿齿,嗣买少妇数人,相逐为秘戱,以试方术,歌舞娈童,又不下数十人,备极荒淫。

天爵等术既售,益自为得计导之,横噬如阴云毒雾,蒙被草木无不焦枯,子衿路相遇,避尘稍缓,困辱随之,簮绅奉使过里,与寀微芥蒂者,关前行旅,并遭摉掠,里市贫民,挟货无几。

宷朝夕所需,无巨细,悉行票取。久乃给价,价仅半额,而左右司出入者,又几更横索钱,始得到手,如是者岁岁为常。澄税已属有司转解,然寀日遣税棍,诡名督催,仍买取方物,迫勒减价,商民无所,望天闽中,驿卒习为骄悍,独寀税役经过,辄缩项欲死,每一人索马三四匹,人夫称是,往来驿路,鸡犬骚然。

四十二年。广东税珰李鳯病死,有旨命寀兼督粤税。闽父老私计,粤税视闽税为巨。寀必舍舒,适粤所在,欣欣祈解倒悬然。粤人已挿血订盟,伺寀舟至,必揭竿击之,宁死不听寀入也。

寀既陇、蜀望奢,神气益飞扬不驻。如饥乌踌躇两树间,攫物之念愈动,遂造双桅二巨舰,诳称航粤,其意实在通倭,上竖黄旗,兵士不得诘问。

时施德政为闽都督尼之海门,无从速发,中丞袁一骥檄所部缉治之,而浦城人有为珰役所苦者,匍控两台,袁逮其役使、材官,马仕骐下之理。

四月十一日,寀所未偿直商人数百辈,自金缯以逮米盐,所负金钱巨万,羣赴阉署求领,辞气稍激。寀挥所练习亡命羣殴之,立毙数人,余众趋出,复从巍楼射之,放火延烧民屋数十余,家众各奔溃。次早逺近不平,各群聚阉署约数千人,寀露刃跃马,率甲士二百余,突犯中丞台。是时皇太后哀诏新至,辕门解严。宷斩关而入。一骥叱曰:汝反耶?寀见一骥辞锋忼慷,意为少阻,未敢遽犯但刼。一骥俱出,步至宪台会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都司赵程等,后先继至,始释中丞返署。而诸司与寀偕还。

时万姓走护大兵、徐集一杀寀无难。诸司虑伤国体,以理解散之曰:众休矣。明旨自有处分,无狂斗也,众乃解去;至次早,又留海防同知、陈豸为贽,始听思诚等出中丞。若御史上疏,暴寀诸奸状,大小臣工叩阍之牍为满,上始下一骥疏,撤寀回京,徐听处分。十六载之风霾,一朝开朗矣。

寀虽奉严旨,然尚蹢躅,未肯就道,必尽释税役诸械,系者乃起,行识者谓大盗既已就擒,不妨寛假束缚,图献俘于阙下,今日驭珰,亦须如此,聊为委曲,以听早去。九月九日宷发榕城,遣材官黄应龙、覃继荣护之以归,遵朝命也。寀辎重塞途,日行仅一舍,驰贿乞援于大珰。既将抵京,不即归命,公然引疾,栖迟里门,朝议〈言共〉然,久之然后入,见上怒,命系之,闻寀在请室中竟日股战,后不知所终。

巡抚都御史,袁一骥为税监,流毒激变,刦制要挟显谋,叛乱事,近皇上大沛德意,税减三分之一,海内百姓欢欣鼓舞,大小臣工亦仰颂圣德,为闾阎称庆。

独税监髙寀谓,减税即减其督税之利,恩减则渐致罢税之机,恐不久撤回,并日渔猎,岌岌若狂。又以粤人戒严,摈斥惧不敢往思,専取盈于八闽者,囊括无遗,故私派一切行户,金行、取紫金七百余两,珠行、取大珠五十余颗,宝石行、取青红酒黄五十余块,盐商每引、勒银二钱、岁银万两;其它绸缎舗户百家编定,轮日供应,日取数百计,而打造通倭双桅海船二只,竹木油铁各铺行取料二千余两,置办通倭禁物,如番段、龙鳯红袍、建铁刀胚、硝磺、铅、锡、毡、单湖丝价,数十万;出入陈兵、家丁三百余人,宾客、谋士及歌童舞女百人;饮食珍奇,及一应米、菜、酒、果,尽取商店,日用五十余金,各项物价分毫不给。又听魏天爵等,拨置、设立看验使用,寀受其献,而各棍,人人取足百金之产,编派无遗,擒拏考逼,非投水即自缢,寃号动天,赴臣泣诉,日以百计,皆甘心以命与寀博。

臣等每善谕百姓,犹如防川,惟恐一旦决裂不能救。随出牌禁谕,乃寀稔恶弥甚。四月十一日,怒各行哀求,稍给麾兵,持刀乱砍、杀伤潘六、蔡廷机等数命,余各惊逃。又恨逼近民家居,停铺户及暮射火,将三十余户无辜,荡毁一时,万姓裂眦切齿,欲得寀而食其肉,乃不思招安退众。

十二日率领家兵二百余,乘臣以国丧撤卫,屛从突出匕首,随招各凶露刄刼臣,复挟副使李思诚、佥事吕纯如、都司赵庭要盟而始释臣。

情形若此,其为叛乱,岂待智者知哉?

宷以贪残凶恶之性,日糜烂其民,故民乐与偕亡,而胁臣以幸缓,万死有余辜之命,是陛下责臣以保民,而寀欲臣保其恶,以杀民也。日大行慈圣皇太后升遐,臣民无不缟素,独寀借口诏书未到,张乐演戱,沉湎如故,大逆不忠,由来渐矣。且民因臣被胁,暂解以舒臣,其积怨深,怒已成燎原之势,皇上不速召寀,显戮以谢天下,寀、小而如杨荣与民俱付烈熖,祸犹止在地方,大而为尉佗结倭外援,操戈叛逆,则祸在社稷矣。若臣见辱刑余,又何足道哉?伏乞皇上,大奋干断,早赐施行,海邦幸甚。

第二疏为逆珰,蔑君、叛国、聚兵、通倭雠,执命臣恳速诛灭,以保东南疆土,以免万姓锋镝。

事税监髙寀剥民一十六年,恃富敌国,潜蓄异志,打造兵器,藏贮万件,近又私造海船,招集亡命,练习刀枪骑射,散泊沿海,身踞会城,经营狙伺。凡奸豪勇猛,蹈险轻生之軰,皆収为亲兵,外假朝廷之威。陵轹臣民,内图通倭,制闽粤二省之命,而笼天下半壁之利,形为百足,势成负嵎。近因肆虐,以激民变,按劔一呼,兵卒云集,先刼臣以谕散百姓,次挟道臣为城下之盟,因恨同知陈豸,盘诘其开洋海船,喝兵拘执,拥入税府。自十三日迄今,未有释放之期。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