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狭义小说选

第5章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伟干

丰躯。年纪三十以外,家贫落魄,十分淹蹇,全亏着浑家贝氏纺织度日。时

遇深秋天气,头上还裹着一顶破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又逐缕

缕绽开,却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渐寒,这模样怎生见人?”知道老婆

余得两疋布儿,欲要讨来做件衣服。谁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狭,

却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肠。那张嘴头子,又巧于应变,赛过刀一般快,凭

你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答,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也说得死了去,

是一个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见房德没甚活路,靠他吃死饭,常把老公

欺负。房德因不遇时,说嘴不响,每事只得让他,渐渐有几分惧内。是日,

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狈,如何得个好日?却又怨父母,嫁错了

对头,赚了终身,心下正是十分烦恼,恰好触在气头上,乃道:“老大一个

汉子,没处寻饭吃,靠着女人过日。如今连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说出

来可不羞么?”房德被抢白了这两句,满面羞惭。事在无奈,只得老着脸,

低声下气道:“娘子,一向深亏你的气力,感激不尽!但目下虽是落薄,少

不得有好的日子,权借这布与我,后来发积时,大大报你的情罢!”贝氏摇

手道:“老大年纪,尚如此嘴脸,那得你发积?除非天上吊下来,还是去那

里打劫不成!你的甜话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过。这两疋布,老娘自要做件

衣服过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讨了许多没趣。欲待厮闹一

场,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咙又响,恐被邻家听见,反妆幌子。敢怒而不敢

言,憋口气撞出门去,指望寻个相识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无所遇。那天却又与他做对头,偏生的忽地发一阵风雨

起来。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飕飕如落叶之声,就长了一身寒栗了,冒着风雨,

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为云华禅寺。房德跨进山门看时,已先有个

长大汉子,坐在左廊槛上,殿中一个老僧诵经。房德就向右廊槛上坐下,呆

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渐渐止了,暗道:“这时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来。”

却待转身,忽掉转头来,看见墙上画了一支禽鸟,翎毛儿、翅膀儿、足儿、

尾儿,件件皆有,单单不画鸟头。天下有恁样空脑子的人,自己饥寒尚且难

顾,有甚心肠,却评品这画的鸟来!想道:“常闻得人说:画鸟先画头。这

画法怎与人不同?却又不画完,是甚意故。”一头想,一头看,转觉这鸟画

得可爱,乃道:“我虽不晓此道,谅这鸟头也没甚难处,何不把来续完。”

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笔,蘸得墨饱,走来将鸟头画出,却也不十分丑,

自觉欢喜道:“我若学丹青,到可成得!”刚画时,左廊那汉子就捱过来观

看,把房德上下仔细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说话。”房

德道:“足下是谁?有甚见教?”那汉道:“秀才不消细问,同在下去,自

有好处。”房德正在困穷之乡,听见说有好处,不胜之喜。将笔还了和尚,

把破葛衣整一整,随那汉子前去。

此时风雨虽止,地上好生泥泞,却也不顾。离了云华寺,直走出升平门,

到乐游原旁边。这所在最是冷落。那汉子向一小角门上连叩三声。停了一回,

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长大汉子,看见房德,亦甚欢喜,上前声喏。房德

心中疑道:“这两个汉子,他是何等样人?不知请我来有甚好处?”问道:

“这里是谁家?”二汉答道:“秀才到里边便晓得。”房德跨入门里,二汉

原把门撑上,引他进去。房德看时,荆蓁满目,衰草满天,乃是个败落花园。

弯弯曲曲,转到一个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面又走出十四五个汉子,一个个

身长臂大,面貌狰狞,见了房德,尽皆满面堆下笑来,道:“秀才请进。”

房德暗自惊骇道:“这班人来得蹊跷,且看他有甚话说?”众人迎进亭中,

相见已毕,逊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

不知列位有何说话?”起初同行那汉道:“实不相瞒,我众弟兄乃江湖上豪

杰,专做这件没本钱的生意。只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来;故此

对天祷告,要觅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个大哥,听其指挥。适来云华寺

墙上画不完的禽鸟,便是众弟兄对天祷告,设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单少

头儿的意思。若合该兴隆,天遣个英雄好汉,补足这鸟,便迎请来为头。等

候数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随人愿,今日遇着秀才恁般魁伟相貌,一定智勇

兼备,正是真命寨主了。众兄弟今后任凭调度,保个终身安稳快活,可不好

么?”对众人道:“快去宰杀牲口,祭拜天地。”内中有三四个,一溜烟跑

向后边去了。房德暗讶道:“原来这班人,却是一伙强盗!我乃清清白白的

人,如何做恁样事?”答道:“列位壮士在上,若要我做别的事则可,这一

椿实不敢奉命。”众人道:“却是为何?”房德道:“我乃读书之人,还要

巴个出身日子,怎肯干这等犯法的勾当?”众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

杨国忠为相,卖官鬻爵,有钱的,便做大官,除了钱时,就是李太白恁样高

才,也受了他的恶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认番书,恐此时还是个白衣秀士哩。

不是冒犯秀才说,看你身上这般光景,也不像有钱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

从了我们,大碗酒大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

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

吟未答。那汉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

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都向靴里飕的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

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众人道:“从不

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房德想道:“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

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道?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算计已

定,乃道:“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众人

道:“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房德道:“既如此,

只得强从列位。”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

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

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房德打扮起来,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采

道:“大哥这般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

古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是个贫士,这般华服,从不

曾着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

转觉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

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

如这班人受用了。”又想道:“见今般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与浑家要

疋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

来到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着,又推我为

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到也落过半世快活。却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

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

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下,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

汉,一齐跪下,拈香设誓,歃血为盟。祭过了天地,又与房德八拜为交,各

叙姓名,少顷摆上酒肴,请房德坐了第一席。肥甘美醞,恣意饮啖。房德日

常不过黄齑淡饭,尚且自不周全,或觅得些酒肉,也不能勾趁心醉饱。今日

这番受用,喜出望外。且又众人轮流把盏,大哥前,大哥后,奉承得眉花眼

笑。起初还在欲为未为之间,到此时便肯死心塌地,做这椿事了。想道:“或

者我命里合该有些造化,遇着这班弟兄扶助,真个弄出大事业来,也未可知。

若是小就时,只做两三次,寻了些财物,即便罢手,料必无人晓得。然后去

打杨国忠的关节,觅得个官,岂不美哉!万一败露,已是享用过头,便吃刀

吃剐,亦所甘心,也强如担饥受冻,一生做个饿莩。”有诗为证:

风雨萧萧夜正寒,扁舟急桨上危滩。

也知此去波涛恶,只为饥寒二字难。

众人杯来盏去,直吃到黄昏时候。一人道:“今日大哥初聚,何不就发

个利市?”众人齐声道:“言之有理。还是到那一家去好?”房德道:“京

都富家,无过是延平门王元宝这老儿为最;况且又在城外,没有官兵巡逻,

前后路径,我皆熟惯。只这一处,就抵得十数家了。不知列位以为何如?”

众人喜道:“不瞒大哥说,这老儿我们也在心久矣。只因未得其便,不想却

与大哥暗合,足见同心。”即将酒席收过,取出硫磺焰硝火把器械之类,一

齐扎缚起来。但见:

白布罗头,■鞋兜脚。脸上抹黑搽红,手内提刀持斧。袴裩过膝,

牢拴裹肚;衲袄却齐腰,紧缠搭膊。一队么魔来世界,数群虎豹入山林。

众人结束停当,捱至更余天气,出了园门,将门反撑好了,如疾风骤雨

而来。这延平门离乐游原约有六七里之远,不多时就到了。且说王元宝乃京

兆尹王鉷的族兄,家有敌国之富,名闻天下。玄宗天子亦尝召见。三日前,

被小偷窃了若干财物,告知王鉷,责令不良人捕获,又拨三十名健儿防护。

不想房德这班人晦气,正撞在网里。当下众强盗取出火种,引着火把,照耀

浑如白昼,轮起刀斧,一路砍门进去。那些防护健儿并家人等,俱从睡梦中

惊醒,鸣锣呐喊,各执棍棒上前擒拿。庄前庄后邻家闻得,都来救护。这班

强盗见人已众了,心下慌张,便放起火来,夺路而走。王家人分一半救火,

一半追赶上去,团团围住。众强盗拼命死战,戳伤了几个庄客。终是寡不敌

众,被打翻数人,余皆尽力奔脱。房德亦在打翻数内。一齐绳穿索缚,等至

天明,解进京兆尹衙门。王鉷发下畿尉推问。那畿尉姓李名勉,字玄卿,乃

宗室之子。素怀忠贞尚义,有经天纬地之才,济世安民之志。只为李林甫、

杨国忠,相继为相,妒贤嫉能,病国殃民,屈在下僚,不能施展其才。这畿

尉品级虽卑,却是个刑名官儿。凡捕到盗贼,俱属鞠讯。上司刑狱,悉委推

勘。故历任的畿尉,定是酷吏,专用那周兴、来俊臣、索元礼遗下有名色的

极刑。是那几般名色?有《西江月》为证:

犊子悬车可畏,驴儿拔橛堪哀!凤凰晒翅命难捱,童子参禅魂卒。

玉女登梯最惨,仙人献果伤哉!猕猴钻火不招来,换个夜叉望海。

那些酷吏,一来仗刑之威;二来或是权要嘱托,希承其旨:每事不问情

真情枉,一味严刑锻炼,罗织成招。任你铜筋铁骨的好汉,到此也胆丧魂惊,

不知断送了多少忠臣义士!惟有李勉与他尉不同,专尚平恕,一切惨酷之刑,

置而不用,临事务在得情,故此并无冤狱。那一日正值早衙,京尹发下这件

事来,十来个强盗,并五六个戳伤庄客,跪在一庭;行凶刀斧,都堆在阶下。

李勉举目看时,内中惟有房德,人才雄伟,丰彩非凡,想道:“恁样一条汉

子,如何为盗?”心下就怀个矜怜之念。当下先唤巡逻的,并王家庄客,问

了被劫情由;然后又问众盗姓名,逐一细鞫。俱系当下就擒,不待用刑,尽

皆款伏。又招出党羽窟穴。李勉即差不良人前去捕缉。问至房德,乃匍匐到

案前,含泪而言道:“小人自幼业儒,原非盗辈。止因家贫无措,昨到亲戚

处告贷,为雨阻于云华寺中,被此辈以计诱去,威逼入伙,出于无奈。”遂

将画鸟及入伙前后事,一一细诉。李勉已是惜其材貌,又见他说得情词可悯,

便有意释放他。却又想:“一伙同罪,独放一人,公论难泯。况是上司所委,

如何回覆?除非如此如此。”乃假意叱喝下去,分付俱上了枷枇,禁于狱中,

俟拿到余堂再问。砍伤庄客,遣回调理。巡逻人记功有赏。发落众人去后,

即唤狱卒王太进衙。原来王太昔年因误触了本官,被诬构成死罪,也亏李勉

审出,原在衙门服役。那王太感激李勉之德;凡有委托,无不尽力。为此就

差他做押狱之长。当下李勉分付道:“适来强人内,有个房德,我看此人相

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有心要出脱他,因碍着众人,不好

当堂明放;托在你身上,觑个方便,纵他逃走。”取过三两一封银子,教与

他做为盘费,速往远处潜避,莫在近边,又为人所获。王太道:“相公会付,

怎敢有违?但恐遗累众狱卒,却如何处?”李勉道:“你放他去后,即引妻

小,躲入我衙中,将申文俱做于你的名下,众人自然无事。你在我左右,做

个亲随,岂不强如做这贱役?”王太道:“若得相公收留,在衙伏侍,万分

好了。”将银袖过,急急出衙,来到狱中,对小牢子道:“新到囚犯,未经

刑杖,划教聚于一处,恐弄出些事来。”小牢子依言,遂将众人四散分开,

王太独引房德置在一个僻静之处,把本官美意,细细说出,又将银两相赠。

房德不胜感激道:“烦禁长哥致谢相公,小人今生若不能补报,死当做犬马

酬恩。”王太道:“相公一片热肠救你,那指望报答?但愿你此去,改行从

善,莫负相公起死回生之德!”房德道:“多感禁长哥指教,敢不佩领。”

捱到傍晚,王太眼同众牢子将众犯尽上囚床,第一个先从房德起,然后挨次

而去,王太观众人正手忙脚乱之时,捉空踅过来,将房德放起,开了枷锁,

又把自己旧衣帽与他穿了,引至监门口。且喜内外更无一人来往,急忙开了

狱门,e他出去。房德拽开脚步,不顾高低,也不敢回家,挨出城门,连夜

而走。心中思想:“多感畿尉相公救了性命,如今投兀谁好?想起当今惟有

安禄山,最为天子宠任,收罗豪杰,何不投之?”遂取路直至范阳。恰好遇

见个故友严庄,为范阳长史,引见禄山。那时安禄山久蓄异志,专一招亡纳

叛,见房德生得人材出众,谈吐投机,遂留于部下。房德住了几日,暗地差

人迎取妻子到彼,不在话下。正是:

挣破天罗地网,撇开闷海愁城。

得意尽夸今日,回头却认前生。

且说王太当晚,只惟家中有事要回,他付众牢子好生照管,将匙钥交付

明白,出了狱门,来至家中,收拾囊箧,悄悄领着妻子,连夜躲入李勉衙中,

不题。且说众牢子到次早放众囚水火,看房德时,枷锁撇在半边,不知几时

逃去了。众人都惊得面如土色,叫苦不迭道:“凭样紧紧上的刑具。不知这

死囚怎地捽脱逃走了?却害我们吃屈官司!又不知从何处去的?”四面张望

墙壁,并不见块砖瓦落地,连泥屑也没有一些,齐道:“这死囚昨日还哄畿

尉相公,说是初犯;到是个积年高手。”内中一人道:“我去报知王狱长,

教他快去禀官,作急缉获。”那人一口气跑到王太家,见门闭着,一片声乱

敲,那里有人答应。间壁一个邻家走过来,道:“他家昨夜乱了两个更次,

想是搬去了。”牢子道:“并不见王狱长说起迁居,那有这事!”邻家道:

“无过止这间屋儿,如何敲不应?难道睡死不成?”牢子见说得有理,尽力

把门e开,原来把根木子反撑的,里边止有几件粗重家伙,并无一人。牢子

道:“却不作怪!他为甚么也走了?这死囚莫不到是他卖放的?休管是不是,

且都推在他身上罢了。”把门依旧带上,也不回狱,径望畿尉衙门前来,恰

好李勉早衙理事,牢子上前禀知。李勉佯惊道:“向来只道王太小心,不想

恁般大胆,敢卖放事犯!料他也只躲在左近,你们四散去缉访,获到者自有

重赏。”牢子叩头而出。李勉备文报府、王鉷以李勉疏虞防闲,以不职奏闻

天子,罢官为民。一面悬榜,捕获房德、王太。李勉即日纳还官诰,收拾起

身,将王太藏于女人之中,带回家去。

不因济困扶危意,肯作藏亡匿罪人?

李勉家道素贫,却又爱做清官,分文不敢妄取。及至罢任,依原是个寒

士。归到乡中,亲率童仆,躬耕而食。家居二年有余,贫困转剧。乃别了夫

人,带着王太并两个家奴,寻访故知。由东都一路,直至河北。闻得故人颜

杲卿新任常山太守,遂往谒之。路经柏乡县过,这地方离常山尚有二百余里。

李勉正行间,只见一行头踏,手持白棒,开道而来,呵喝道:“县令相公来,

还不下马!”李勉引过半边回避。王太远远望见那县令,上张皂盖,下乘白

马,威仪济济,相貌堂堂。却又奇怪,面庞酷似前年释放的强犯房德。忙报

道:“相公,那县令面庞与前年释放的房德一般无二。”李勉也觉县令有些

面善,及闻此言,忽然省悟道:“直个像他。”心中颇喜,道:“我说那人

是个未遇时的豪杰,今却果然。但不知怎地就得了官职?”欲要上前去问,

又恐不是。“若果是此人,只道晓得他在此做官,来与他索报了,莫问罢!”

分付王太禁声,把头回转,让他过去。那县令渐渐近了,一眼觑见李勉背身

而立,王太也在旁边,又惊又喜。连忙止住从人,跳下马来,向前作揖道:

“恩相见了房德,如何不唤一声,反掉转头去?险些儿错过。”李勉还礼道:

“本不知足下在此,又恐妨足下政事,故不敢相通。”房德道:“说那里话!

难得恩相至此,请到敝衙少叙。”李勉此时,鞍马劳倦,又见其意殷勤,答

道:即承雅情,当暂话片时,”遂上马并辔而行,王太随在后面。不一时,

到了县中,直至厅前下马。房德请李勉进后堂,转过左边一个书院中来,为

付从人不必跟入,止留一个心腹干办陈颜,在门中伺候,一面着人整备上等

筵席。将李勉四个牧口,发于后槽喂养,行李即教王太等搬将入去。又教人

传话衙中,唤两个家人来伏侍。那两个家人,一个叫做路信,一个叫做支成,

都是房德为县尉时所买。且说房德为何不要从人入去?只因他平日冒称是宰

相房玄龄之后,在人前夸炫家世,同僚中不知他的来历,信以为真,把他十

分敬重。今日李勉来至,相见之间,恐题起昔日为盗这段情由,怕众人闻得,

传说开去,被人耻笑,做官不起。因此不要从人进去,这是他用心之处,当

下李勉步入里边去看时,却是向阳一带三间书室,侧边又是两间厢房。这书

室庭户虚敞,窗槛明亮,几榻整齐,器皿洁净,架上图书,庭中花卉,铺设

得十分清雅。乃是县令休沐之所,所以恁般齐整。

且说房德让李勉进了书房,忙忙的掇过一把椅子,居中安放,请李勉坐

下,纳头便拜。李勉急忙扶住道:“足下如何行此大礼?”房德道:“某乃

待死之囚,得恩相超拔,又赐赠盘缠,遁逃至此,方有今日。恩相即某之再

生父母,岂可不受一拜!”李勉是个忠正之人,见他说得有理,遂受了两拜。

房德拜罢起来,又向王太礼谢,引他二人到厢房中坐地,使叮咛道:“倘隶

卒询问时,切莫与他说昔年之事。”王太道:“不消分付,小人自理会得。”

房德复身到书房中,扯把椅儿,打横相暗道:“深蒙相公活命之恩,日夜感

激,未能酬报,不意天赐至此相会。”李勉道:“足下一时被陷,吾不过因

便斡旋,何德之有?乃承如此垂念。”献茶已毕,房德又道:“请问恩相,

升在何任,得过敝邑?”李勉道:“吾因释放足下,京尹谕以不职,罢归乡

里,家居无聊,故遍游山水,以畅襟怀,今欲往常山,访故人颜太守,路经

于此;不想却遇足下,目已得了官职,甚慰鄙意。”房德道:“元来恩相因

某之故,累及罢官,某反苟颜窃禄于此,深切惶愧!”李勉道:“古人为义

气上,虽身家尚然不顾,区区卑职,何足为道!但不识足下别后,归于何处,

得宰此邑?”房德道:“某自脱狱,逃至范阳,幸遇故人,引见安节使,收

于幕下,甚蒙优礼,半年后,即署此县尉之职。近以县主身故,遂表某为令。

自愧简陋非才,滥叨民社,还要求恩相指教。”李勉虽则不在其位,却素闻

安禄山有反叛之志,今见房德乃是他表举的官职,恐其后来党逆,故就他请

教上,把言语去规训道:“做官也没甚难处,但要上不负朝廷,下不害百姓,

遇着死生利害之处,总有鼎镬在前,斧锧在后,亦不能夺我之志。切勿为匪

人所惑,小利所诱,顿尔改节,虽或侥幸一时,实在贻笑千古。足下立定这

个主意,莫说为此县令,就是宰相,亦尽可做得的!”房德谢道:“恩相金

玉之言,某当终身佩铭。”两下一递一答,甚说得来,少顷,路信来禀:“筵

宴已完,请爷入席。”房德起身,请李勉至后堂,看时乃是上下两席。房德

教从人将下席移过左旁。李勉见他要旁坐,乃道:“足下如此相叙,反觉不

安,还请坐转。”房德道:“恩相在上,侍坐已是僭妄,岂敢抗礼?”李勉

道:“吾与足下今已为声气之友,何必过谦!”遂令左右,依旧移在对席,

从人献过杯箸,房德安席定位。庭下承应乐人,一行儿摆列奏乐。那筵席杯

盘罗列,非常丰盛:

虽无炮凤烹龙,也极山珍海错。

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

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房德分付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

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裀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

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

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别放一榻,在

旁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

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

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昔年

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话休烦

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

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

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

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

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

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过意!”房德料道

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

何期,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即承雅

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

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

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

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

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

“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见,留得到县里,

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

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

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

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元来是这人么?你这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

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疋绢

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会说耍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疋绢

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疋

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

再加十疋,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

救了我性命,又馈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疋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

鄙吝,连这二十疋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

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疋何

如?”房德道:“这一百疋只勾送王太了。”贝氏见说一百疋还只勾送王太,

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疋,畿尉极少也送得五

百疋哩。”房德道:“五百疋还不勾。”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

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

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这等大落!恐怕连老

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

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

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

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

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

肠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

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房德认

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

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

根通红,大叫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疋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

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

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

人,于心何忍!”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话,怎到发恶!

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

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

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疋布,真个不

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

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

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

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贝氏笑道:“你

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

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

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了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

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人己。不

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

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着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房德摇首道:“没

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

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寻,不要疑坏了

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

件,只他带着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怎么?”

贝氏道:“你也忒杀■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

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着同走。若说把头掉

转不来招搅,此乃冷眼观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

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

下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房德原

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感,沉吟不语。贝氏又道:“总

来这恩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

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

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

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

古道:‘先下手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间,悔之晚矣!”房德听说

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报他

恩德,他却从无一字题起,恐没这心肠。”贝氏笑道:“他还不会见你出手,

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

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你

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

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

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讲议也经不起,

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即是好友,

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属下,

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

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

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

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

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

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了一把火烧了,明日

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

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

两下久坐久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

回出去。”房德依着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

不舍得这绢疋,专意挑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

外人来往,姿意调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

墙上,听他们争多竟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

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

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

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骘。”却又想道:“若放他们

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观个空,

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

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院内,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

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籍。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

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

边,将适才所闻,一一细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

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李勉听得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

把不住的寒颤,急急为礼,称谢道:“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

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我

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

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随我同往常山?”路信道:

“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执鞭随镫。”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

只是王太和两个人同去买麻鞋了,却怎么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

李勉又道:“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

急出书院,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

在。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

覆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

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了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

同着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衙役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

作一步,奔出仪门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骑马系在东廊下。路信心

生一计,对马夫道:“快牵过官马来,与李相公乘坐,往西门拜客。”马夫

见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二人方才上

马,王太撞至马前,路信连忙道:“王太叔来得好,快随相公拜客。”又叫

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紧随马后。路信再对马夫道:“相

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著你们洗刷李相公的马匹,少停便来

呼唤,不必跟随。”马夫听信,便立住脚道:“多谢大叔指教。”三人离县

过桥转西,两个从人提了麻鞋从东赶来,问道:“相公那里去的?”王太道:

“连我也不晓得。”李勉便喝道:“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

鞭策马。王太见家主恁样慌促,正不知要往那里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马赶

上。两个家人也放开脚步,舍命奔赶。看看来到西门,远远望见三人骑牲口

鱼贯进城。路信遥望认得是本衙干办陈颜,同着一个令史,那一人却不认识。

陈颜和令史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常言道:“人急计生。”路信便叫道:

“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李勉会意,遂收缰勒马

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牲口与管

家一乘,少顷便来。”二人巴不得奉承李勉欢喜,指望在本官面前增些好言

好语,可有不肯的理么,连声答应道:“相公要用,只管乘去。”等了一回,

两个家人带跌的赶到,走得汗淋气喘。陈颜二人将鞭缰送与两个家人手上。

上了马,随李勉赶出城门。纵开丝缰,二十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循着大

道,望常山一路飞马而去。正是:

折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分两头。且说支成上了东厮转来,烹了茶,捧进书室,却不见了李勉。

又遍室寻觅,没个影儿,想道:“一定两日久坐在此,心中不舒畅,往外闲

游去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尚不见进来。走出书院去观看,刚至门口,劈

面正撞着家主。元来房德被老婆留住,又坐了老大一大回,方起身打点出衙,

恰好遇见支成,问:“可见路信么?”支成道:“不见。想随李相公出外闲

走去了。”房德心中疑虑,正待差支成去寻觅,只见陈颜来到。房德问道:

“曾见李相公么?”陈颜道:“方才在西门遇见。路信说:要往那里去拜客,

连小人的牲口,都借与他管家乘坐。一行共五个马,飞跑如云,正不知有甚

紧事?”房德听罢,料是路信走漏消息,暗地叫苦。也不再问。覆转身,原

入私衙,报与老婆知得。那婆娘听说走了,到吃了一惊道:“罢了,罢了!

这祸一发来得速矣。”房德见老婆也着了急,慌得手足无措,埋怨道:“未

见得他怎地!都是你说长道短,如今到弄出事来了。”贝氏道:“不要急,

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到其间,说不得了。料他去也不远,快唤

几个心腹人,连夜追赶前去,扮作强盗,一齐砍了,岂不干净。”房德随唤

陈颜进衙,与他计较。陈颜道:“这事行不得,一则小人们只好赶承奔走,

那杀人勾当,从不曾习惯。二则倘一时有人救应拿住,反送了性命。小人到

有一计在此,不消劳师动众,教他一个也逃不脱。”房德欢喜道:“你且说

有甚妙策?”陈颜道:“小人间壁,一月前有一个异人,搬来居住,不言姓

名,也不做甚生理,每日出外酣醉而归。小人见他来历跷蹊,行踪诡秘,有

心去察他动静。忽一日,有一豪士,青布锦袍,跃马而来,从者数人,迳到

此人之家,留饮三日方去。小人私下问那从者,宾主姓名,都不肯说。有一

个人悄对小人说:“那人是个剑侠,能飞剑取人之头,又能飞行,顷刻百里。

且是极有义气,曾与长安市上代人报仇,白昼杀人,潜踪于此。’相公何不

备些礼物前去,只说被李勉陷害,求他报仇。若得应允,便可了事。”贝氏

屏风后听得,便道:“此计甚妙!快去求之。”房德道:“多少礼物送去?”

陈颜道:“他是个义士,重情不重物,得三百金足矣。”贝氏竭力撺掇,备

就了三百金礼物。天色傍晚,房德易了便服,陈颜、支成相随,也不乘马,

悄悄的步行到陈颜家里。原来却是一条冷巷,东邻西舍不上四五家,甚是寂

静。陈颜留房德到里边坐下,点起灯火,窥探那人。等了一回,只见那人又

是酣醉回来。陈颜报知房德。陈颜道:“相公须打点了一班说话,更要屈膝

与他,这事方谐。”房德点头道:“是。”一齐到了门首,向门上轻轻扣上

两个,那人开门出问:“是谁?”陈颜低声答道:“今乃本县知县相公,虔

诚拜访义士。”那人道:“这里没有什么义士。”便要关门。陈颜道:“且

莫闭门,还有句说话。”那人道:“咱要紧去睡,谁个耐烦!有话明日来说。”

房德道:“略话片时,即便相别。”那人道:“有其说话,且到里面来。”

三人跨进门内,掩上门儿,引过一层房子,乃是小小客房。房德即倒身下拜

道:“不知义士驾临敝邑,有失迎迓,今日幸得识荆,深慰平生。”那人扶

住道:“足下乃一县之主,如何行此大礼!岂不失了礼面?况咱并非什么义

士,不要错认了。”房德道:“下官专来拜访义士,安有差错之理!”教陈

颜、支成将礼物奉上,说道:“些小薄礼,特奉义士为斗酒之资,望乞哂留。”

那人笑道:“咱乃闾阎无赖,四海无家,无一技一能,何敢当义士之称?这

些礼物也没用处,快请收去。”房德又躬身道:“礼物虽微,出自房某一点

血诚,幸勿峻拒!”那人道:“足下蓦地屈身匹夫,且又赐厚礼,却是为何?”

房德道:“请义士收了,方好相告。”那人道:“咱虽贫贱,誓不取无名之

物。足下若不说明白,断然不受。”房德假意哭拜于地道:“房某负戴大冤

久矣!今仇在目前,无能雪恥;特慕义士是个好男子,赛过聂政、荆轲,故

敢斗胆,叩拜阶下;望义士怜念房某含冤负屈,少展半臂之力,刺死此贼,

生死不忘大德!”那人摇手道:“我说足下认错了,咱资身尚且无策,安能

为人谋大事?况杀人勾当,非同小可,设或被人听见这话,反连累咱家,快

些请回。”言罢转身,先向外走。房德上前,一把扯住,道:“闻得义士,

素抱忠义,专一除残祛暴,济困扶危,有古烈士之风。今房某身抱大冤,义

士反不见怜,料想此仇永不能报矣!”道罢,又假意啼哭。那人冷眼瞧了这

个光景,认做真情,方道:“足下真个有冤么?”房德道:“若没大冤,不

敢来求义士。”那人道:“既恁样,且坐下,将冤屈之事并仇家姓名,今在

何处,细细说来。可行则行,可止则止。”两下遂对面而坐,陈颜、支成站

于旁边。房德捏出一段假情,反说:“李勉昔年诬指为盗,百般毒刑拷打,

陷于狱中,几遍差狱卒王太谋害性命,皆被人知觉,不致于死。幸亏后官审

明释放,得官此邑,今又与王太同来挟制,索诈千金,意犹未足;又串通家

奴,暗地行刺,事露,适来连此奴挈去,奔往常山,要唆颜太守来摆布。”

把一片说话,装点得十分利害。那人听毕大怒道:“原来足下受此大冤,咱

家岂忍坐视?足下且请回县,在咱身上,今夜往常山一路,打寻此贼,为足

下报仇。夜半到衙中复命。”房德道:“多感义士高义!某当秉烛以待。事

成之日,另有厚报。”那人作色道:“咱一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个希

图你的厚报?这礼的咱也不受。”说犹未绝,飘然出门,其去如风,须臾不

见了。房德与众人惊得目睁口呆,连声道:“真异人也!”权将礼物收回,

待他复命时再送,有诗为证:

报仇凭一剑,重义藐千金。

谁谓奸雄舌,能违烈士心?

且说王太同两个家人,见家主出了城门,又不拜甚客,只管乱跑,正不

知为甚缘故。一口气就行了三十余里,天色已晚,却又不寻店宿歇。那晚乃

是十三,一轮明月,早已升空,趁着月色,不顾途路崎岖,负命而逃,常恐

后面有人追赶,在路也无半句言语,只管趟向前去。约莫有二更天气,共行

了六十多里,来到了一个村镇,已是井陉县地方。那时走得人困马乏。路信

道:“来路已远,料得无事了,且就此觅个宿处,明日早行。”李勉依言,

径投旅店,谁想夜深了,家家闭户关门,无处可宿。直到市梢头,方觅得一

个旅店。众人一齐下马,走入店门。将牲口卸了鞍辔,系在槽旁喂料。路信

道:“主人家,拣一处洁净所在,与我们安歇。”店家答道:“不瞒客官说,

小店房头,没有个不洁净的。如今也止空得一间在此。”店家掌灯引入房中。

李勉向一条板凳上坐下,觉得气喘吁吁。王太忍不住问道:“请问相公,那

房县主惓惓苦留,明日拨夫马相送,从容而行,有何不美?却反把自己行李

弃下,犹如逃难一般,连夜奔走,受这等劳碌!路管家又随着我们同来,是

甚意故?”李勉叹口气道:“汝那知就里!若非路管家,我与汝等死无葬身

之地矣。今幸得脱虎口,已谢天不尽了。还顾得什么行李、辛苦?”王太惊

问其故。李勉方待要说,不想店主人见他们五人五骑,深夜投宿,一毫行李

也无,疑是歹人,走进来盘问脚色,说道:“众客长做甚生意?打从何处来,

这时候到此?”李勉一肚子气恨,正没处说,见店主相问,答道:“话头甚

长,请坐下了,待我细诉。”乃将房德为盗犯罪,怜其才貌,暗令王太释放,

以致罢官;及客游遇见,留回厚款,今日午后,忽然听信老婆谗言,设计杀

害,亏路信报知逃脱,前后之事,细说一遍。王太听了这话,连声唾骂:“负

心之贼!”店主人也不胜嗟叹。王太道:“主人家,相公鞍马辛苦,快些催

酒饭来吃了,睡一觉好赶路。”店主人答应出去。只见床底下忽地钻出一个

大汉,浑身结束,手持匕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吓得李勉主仆魂不附体,

一齐跪倒,口称:“壮士饶命!”那人一把扶起李勉道:“不必慌张,自有

话说。咱乃义士,平生专抱不平,要杀天下负心之人。适来房德假捏虚情,

反说公诬陷,谋他性命,求咱来行刺;那知这贼子恁般狼心狗肺,负义忘恩!

早是公说出前情,不然,险些误杀了长者。”李勉连忙叩下头去道:“多感

义士活命之恩!”那人扯住道:“莫谢莫谢,咱暂去便来。”即出庭中,纵

身上屋,疾如飞鸟,顷刻不见。主仆都惊得吐了舌,缩不上去,不知再来还

有何意。怀着鬼胎,不敢睡卧,连酒饭也吃不下。有诗为证:

奔走长途气上冲,忽然床下起青锋,

一番衷曲殷勤诉,唤醒奇人睡梦中。

再说房德的老婆,见丈夫回来,大事已就,礼物原封不动,喜得满脸都

是笑靥,连忙整备酒席,摆在堂上,夫妻秉烛以待。陈颜也留在衙中俟候。

到三更时分,忽听得庭前宿鸟惊鸣,落叶乱坠,一人跨入堂中。房德举目看

时,恰便是那个义士,打扮得如天神一般,比前大似不同,且惊且喜,向前

迎接。那义士全不谦让,气忿忿的大踏步走入去,居中坐下。房德夫妻叩拜

称谢。方欲启问,只见那义士十分忿怒,飕地掣出匕首,指着骂道:“你这

负心贼子!李畿尉乃救命大恩人,不思报效,反听妇人之言,背恩反噬。既

已事露逃去,便该悔过,却又假捏虚词,哄咱行刺。若非他道出真情,连咱

也陷于不义。剐你这负心贼一万刀,方出咱这点不平之气!”房德未及措办,

头已落地。惊得贝氏慌做一堆。平时且是会说会讲,到此心胆俱裂,嘴犹如

胶漆粘牢,动弹不得。义士指着骂道:“你这泼贼狗妇!不劝丈夫行善,反

教他伤害恩人。我且看你肺肝是怎样生的!”托地跳起身来,将贝氏一脚踢

翻,左脚踏住头发,右膝捺住两脚,这婆娘连叫:“义士饶命!今后再不敢

了。”那义士骂道:“泼贼淫妇!咱也到肯饶你,只是你不肯饶人。”提起

匕首向胸膛上一刀,直剖到脐下。将匕首啣在口中,双手拍开,把五脏六腑,

抠将出来,血沥沥提在手中,向灯下照着道:“咱只道这狗妇肺肝与人不同,

原来也只如此,怎生恁般狠毒!”遂撇过一旁,也割下首级,两颗头结做一

堆,盛在革囊之中。揩抹了手上血污,藏了匕首,担起革囊,步出庭中,踰

垣而去。

说时义胆包天地。话起雄心动鬼神。

再说李勉主仆在旅店中,守至五更时分,忽见一道金光,从庭中飞入。

众人一齐惊起,看时正是那义士。放下革囊,说道:“负心贼已被咱刳腹屠

肠,今携其首在此,”放下革囊,取出两颗首级。李勉又惊又喜,倒身下拜

道:“足下高义,千古所无!请示姓名,当图后报。”义士笑道:“咱自来

没有姓名,亦不要人酬报,前咱从床下而来,日后设有相逢,竟以‘床下义

士’相呼便了。”道罢,向怀中取一包药儿,用小指甲挑了少许,弹于首级

断处,举手一拱,早已腾上屋檐,挽之不及,须臾不知所往。李勉见弃下两

个人头,心中慌张,正没摆布,可霎作怪,看那人头时,渐渐缩小,须臾化

为一搭清水,李勉方才放心。坐至天明,路信取些钱钞,还了店家,收拾马

匹上路。

又行了两日,方到常山,径入府中,拜谒颜太守。故人相见,喜笑颜开,

遂留于衙署中安歇。颜太守也见没有行李,心中奇怪,问其缘故。李勉将前

事一一诉出,不胜骇异。过了两日,柏乡县将县宰夫妻被杀缘由,申文到府。

原来是夜陈颜、支成同几个奴仆,见义士行凶,一个个惊号鼠窜,四散躲避。

直至天明,方敢出头。只见两个没头尸首,横在血泊里,五脏六腑,都抠在

半旁,首级不知去向;桌上器皿,一毫不失。一家叫苦连天,报知主簿县尉,

俱吃一惊,齐来验过。细询其情,陈颜只得把房德要害李勉,求人行刺始末

说出。主簿县尉,即点起若干做公的,各执兵器,押陈颜作眼,前去捕获刺

客。那时轰动合县人民,都跟来看。到了冷巷中,打将人去,惟有几间空房,

那见一个人影。主簿与县尉商议申文,已晓得李勉是颜太守的好友,从实申

报,在他面上,怕有干碍。二则又见得县主薄德,乃将真情隐过,只说半夜

被盗越人私衙,杀死县令夫妇,窃去首级,无从捕获。两下周全其事。一面

买棺盛殓。颜太守依拟,申文上司。那时河北一路,都是安禄山专制,知得

杀了房德,岂不去了一个心腹,倒下回文,着令严加缉获。李勉闻了这个消

息,恐怕缠到身上,遂作别颜太守,回归长安故里。恰好王鉷坐事下狱,凡

被劾罢官,尽皆起任。李勉原起畿尉,不上半年,即升监察御史。

一日,在长安街上行过,只见一人身衣黄衫,跨下白马,两个胡奴跟随,

望着节导中乱撞。从人呵喝不住。李勉兴目观看,却是昔日那床下义士。遂

滚鞍下马,鞠躬道:“义士别来无恙?”那义士笑道:“亏大人还认得咱家。”

李勉道:“李某日夜在心,安有不认之理?请到敝衙少叙。”义士道:“咱

另日竭诚来拜,今日实不敢从命,倘大人不弃,同到敞寓一话,何如?”李

勉欣然相从,并马而行,来到庆元坊,一个小角门内入去。过了几重门户,

忽然显出一座大宅院,厅堂屋舍,高耸云汉。奴仆趋承,不下数百。李勉暗

暗点头道:“真是个异人。”请入堂中,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顷刻摆下

筵席,丰富胜于王侯。唤出家乐与在庭前奏乐,一个个都是明眸皓齿,绝色

佳人。义士道:“随常小饮,不足以供贵人,幸勿见怪!”李勉满口称谢。

当下二人席间谈论些古今英雄之事,至晚而散。次日李勉备了些礼物,再来

拜访时,止存一所空宅,不知搬向何处去了。嗟叹而回。后来李勉官至中书

门下平章事,封为汧国公。王太、路信,亦扶持做个小小官职。诗云:

从来恩怨要分明,将怨酬恩最不平。

安得剑仙床下士,人间遍取不平人!

(《醒世恒言》)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