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

却鼠刀

记得小时候读袁子才的《汉高祖论》,有“不轻用其锋”的一句话,(大意是如此。)多少年来许多读过的书连内容都有些说不清,然而这篇文字的主旨却还能从这四个字上联想起来。那意思很明显,“锋”是预备好了,却不可乱用;用过则折,折便失却锋之力。因此,谁也不会对这缺折了锐锋的利器有所恐怖。话机中自然有一点“权谋”,大约驭人之术也藏于其中吧。

昨天翻检《东坡全集》,为找一点材料,忽然看到这多才多能的文人的一篇《却鼠刀铭》。读过后,很以为有意思,比起《毛颖传》等只以俏皮见长的幽默文是另有一种境界。

节录不宜,只有分段全抄。像这样小文字在“如海”的苏东坡的文集中不甚引人注意。且不管他的主旨是在讽刺还在谴责,他的态度是严重,还是幽默,读过后,总会使你想象到那有连环文的野人之刀的锋芒。刀一入门,狡鼠无迹;锋没试用,它的威力比起能使鼠辈碎首屠肠的猫子都厉害得多,那无怪痛恨群鼠的“谪居人”沾沾自喜,言之有味了。

似乎鼠类在中国文人的观念中绝无好感,从《

据注疏家将《硕鼠》之“硕”作大字讲,又一说是硕鼠即《

郭璞注《

因为这类贪猥无已的田鼠把辛苦经营的禾稼吃得太多了,诗人只好讲求“避地主义”,向“爱得我所”的地方逃跑。这比起“苛政猛于虎”来也不相上下。剥削,贪狠,烦扰不胜,力不能抗,结果只好往逃避上着想。固然是诗人的怯懦,然亦足见诗人对于鼠类的反感是如何的深切了。

再其次是“鼠思泣血”,“癙忧以痒”,据说鼠与癙意通用,作为心忧惫之病解,《淮南子·说山训》中“狸头已癙”,癙作病解。俞樾的《诗名物证》,亦如此解释。

以癙作病讲,所以这一篇诗的下文有“父母生我,胡俾我愈”的忧伤悲痛的思想。但从利害上看,不要说鼠子最容易作病菌的传播,即是无科学知识的古人,从行为与态度上早已把这类生物比作幽忧,疾病,古诗中如此,后来的诗人一提到它只有憎嫌而无好感,不像阿猫,阿狗,灯蛾,飞雀,甚至蝙蝠,蜘蛛,尚可在诗人的笔下留一点情分。据说温柔敦厚之教原是诗人的本分,何以他们看鼠子连讨人厌的苍蝇还不如呢?

岂止是诗人,据习俗与传说上,我们知道无论什么人总不会对于这种动物有何同情与些些的温感罢。

文语中的“鼠窃”,小说中的“鼠辈”,尽力形容,没曾把它们比作光明正大的人物。虽然,《

从苏东坡这篇文字上看,不信任能捉鼠的猫,却崇奉着“匣而不用”的刀!从空想中觉得刀有魔力,刀有神通,既无爪牙。更不用它的利锋。神物一出,所有为恶多端的鼠子便逃得无踪无形。

虽说是文人的无可奈何之思,然而夸大的诅咒与无力量的希求终归是弱者的表现吧?

如果那把宝刀真要轻用其锋,实行碎首,屠肠,与鼠辈相见于战场,效果如何当可想见。对“拳腰弭耳”的武士轻视,到头来却难免折了锋芒把刀的神威露了底子,反而成为歌颂者失望的悲叹了。

文人的口头报复任管是诛,是伐,是义正,词严;——向空中楼阁去催开意象中的花朵,其实那些花朵很容易坠落下来。“聊以快意”是文人的传统的思想,而且也是他们的空虚的权威。自然不能说毫无效果,然而刀虽是宝,实际上鼠仍横行,大有“……我自为之,不能著物的刀锋于我何干”之概!

于是千古一例的手无寸铁的文人们,只好从文字的变化上泄气,然而这也并非容易的事,例禁恒多,“腹诽,口语”,都犯忌讳,何况要比物兴感,用笔为锋!就是东坡的一生潦倒,文字的风头也给他不少的打击。所以虽在劝人的函札中还有“忧患虽已过,更宜慎口以安晚节”,(《与李方叔书》)的惴惴话,以及“好诗冲口谁能择,俗子疑人未遣闻”(《重寄一首》)的左右为难的悒郁心情。他一生的旷达萧散,也正是他的“忧谗畏讥”的另一面吧?无可如何中借文字的自由使情感上痛快一下,我们读过《却鼠刀铭》,虽然叹息文人的技俩终属文人,而一段深感却不能不与之共鸣。

由东坡的书信记序中可以窥见这位好多言又忐忑不安的诗人的心理。

由这几段择录的文字上看,他不但惴惴于宦途的忧畏,连语言的不慎也感到招惹是非。小资产阶级的心理冲突又是千古一例。那么,他有许多憎恨的事不能直说,委曲而言,又不爽快,便借物抒感,《却鼠刀铭》是一个最好的证明。

除却东坡的个人恶鼠,从别种诗文集中,我们也可得到类此的例句。说是诗人善于比物,善于讽刺,固然不错,其实不敢直说,不能直说的言论不自由的苦衷可也在这类文章上浮现着。

苏氏这篇文与袁子才的“不轻用其锋”的话似乎相去很远,但仔细想想何尝没有一点想象上的连锁。刀虽磨快,只是摆摆架子,用不到它去上战场,不用之用,便能奏“治平”之效,使作恶多端的人望影而逃。到头还是用不到它去效力。这与不轻用其锋的道理是一,是二?自然,实用起来准是不如摇须走雾的狸猫可以立见功劳。……由此,使深心的读者觉到文人无一点实力,只能在想象上求慰安,只能文字上摆阵势;虽然有时也可用“一支毛锥胜过十万毛瑟”的大话“聊以自娱”,但文人笔下的勇敢却含有他的永恒的悲哀。

不过我对于这种文字也有同情的赞美,由于真感的夸大,与近乎虚妄的乞求,即使是过分;即使在事实上是无效果,然而作者的态度还正经,他的爱与憎都有火热的真情。不模棱,不隔岸观火,不轻薄,也不是敷衍,就在读者能直接感到他的内在深藏的悲哀这一点上,他的文字便有一点功效,虽然是不免于浮夸。

“没有恶我们能有善的观念么?没有恨能有爱么?没有丑能有美么?我们应该感谢罪恶和悲愁,有了它们地球才是可以居住的,生命才有活的价值的。”(法朗士语从顾译)极度的憎恨正是热诚喷发的源泉。因憎恨之至,不得已在文字上获得痛快的慰安,夸大与不切事实又何妨呢。文学作品自有其“假象”在。原不是一定的尺寸去做一个适合的匣子把作品装得下的。

即有刀不能却鼠,而它的空想中的利锋却也永远不曾在有真诚的爱与憎的人心中缺折,生锈。理想中的正义无论在何种时代还是一样的光明闪耀。口诛,笔伐,自然不关痛痒,而贪猥无已的鼠类也许有点自警吧?其重要的功效是在得到多数读者的同情。

不过东坡也何尝不致慨于徒自快意的无可奈何的心境?“吾苟有之,不言而喻”,正是“手无斧柯,奈龟山何?”古老诗人的矛盾心理与其感伤,自己说得这样的清晰,这又何待我们的解释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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