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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曰:“若寡人,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
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吾臣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之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黄金累千,[《语林》曰:“黄金累千,不如一贤士。”]岂如多士之隆,一贤之重。[《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吕氏春秋》曰:“得地千里,不如得一贤也。”以此言之,虽得地千里之广,尚不如一贤之重。况其累千之金、十二之珠乎?此盖为“士之居世,贤之立身,怀奇蕴异”张本。]此乃求贤之贵也。[《韩诗外传》曰:“圣人求贤者,以自辅。”《尚书》曰:“所宝惟贤。”有国者,既不以宝为宝,故以求贤为贵也。]
夫设官分职,所以阐化宣风。[《周礼》曰:“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乃立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设官分职,谓置三公六卿,各有所职而百事举也。既各有所职而百事举矣,所以得阐扬德化,宣布风教,以齐庶物。]
故明主之任人,如巧匠之制木,[任,用也。制,裁也。]直者以为辕,[辕,辀也。方言,楚卫之间,辕谓之辀。言挺直之木,可以为辕。]曲者以为轮;[轮,谓车轮也,回旋也。言宛曲之木,可以为轮也。]长者以为栋梁,[屋脊曰栋,负栋者曰梁。长者言其大材也,故用之于栋梁。]短者以为栱角。[《尔雅》云:栱,杙也。大者谓之栱枓也。桷,椽也,一曰屋角斜枋,一曰梠也。短者言其小材也,故用之于栱角。○按:《尔雅》:“杙,大者谓之栱”注所引多衍文。]无曲直长短,各有所施。[《管子》曰:“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柱梁,小者以为楫楔,修者以为榈榱,短者以为侏儒。无小大修短,皆得其所宜。”此之谓也。]
明主之任人,亦由是也。[言明哲之君,擢用人材,亦如巧匠制木也。]智者取其谋,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无智、愚、勇、怯,兼而用之。[《军势》有曰:使愚,使贪,使勇,使怯。是也。]
故良匠无弃材,明主无弃士。[良匠能尽其木之性而用,是无弃遗之材;明主能尽其人之行而用是无弃遗之士。斯二者,惟良匠明主及之。]不以一恶忘其善;[《左传》曰:“善不可弃,恶不可长。凡人未有不偶入于恶者,但恶有小大、改与弗改也至如流毒于物,长而不悛,斯恶之大者也。未离于恶,则不知恶以为恶。未入于善,则不知善以为善。人苟有累善,是即知善以为善矣。此可引而归之全善也。倘因而有一恶,亦偶然耳。遽可以今日之一恶,忘其前日之累善哉!此为记恶忘善也。且掩其恶以扬其善,而诱人入于善,尚惧不肯归之。况张其恶而匿其善乎?是则为弃之矣。]勿以小瑕掩其功。[前汉《陈汤传》曰:“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瑕者,玉之玷也。言人有微过,如玉有小瑕,不可因其瑕而弃其玉,见其过而忘其功。《刘子》所谓:见朱橘一子蠹,因剪树而弃之;睹缛锦一寸点,乃全疋而燔之。无乃不可乎?]割政分机,尽其所有。[盖谓设官分职,当各随其材之长短、小大所有而用之,不可求其备也。]
然则函牛之鼎,不可处以烹鸡;[三礼鼎器图曰:鼎有牛、羊、豕三鼎,古制也。牛鼎受一斛,天子饰以黄金,诸侯饰以白金,口径、底径及深俱一尺五寸。三足如牛,每足上以牛角饰之。羊鼎受五斗,大夫以铜为之,无饰。口径、底径俱一尺,深尺一寸。豕鼎受三斗,口径、底径皆八寸,深九寸。士以铁为之,无饰。后汉《边让传》曰:“函牛之鼎以烹鸡,多汁则淡而不可食;少汁则熬而不可熟。”又《庄子》曰:“函牛之鼎沸,蚁不得措一足焉。”又《吕氏春秋》曰:“白圭对魏王曰:‘市邱之鼎以烹鸡,多洎之则淡不可食,少洎之则焦而不可熟也。’”函,容也。洎,汁也。此言大不可小用。]捕鼠之狸,不可使以搏兽;[言非其敌也。吴起谓魏文侯曰:“云云不择其人而用之,是如伏鸡之搏狸,乳狗之犯虎,虽有斗心,随之死矣。”狸搏兽,犬犯虎,何异哉。
言小不可大用。]一钧之器,不能容以江汉之流;[《刘子》曰:“一钧之器,不可容于泉流。”三十斤为钧。江水出岷,《广雅》曰:“江,贡也。”《风俗通》曰:“出珍物可贡献也。”《释名》曰:“江,共也。小水流入其中,所公共也。”《禹贡》有中江、北江、三江、九江。令人谓川之大者皆曰江。汉,《天河诗》云:“维天有汉。”又,水名。今人呼阳逻之水为汉江。言轻不可重用也。]百石之车,不可满以斗筲之粟。[《刘子》曰:“万锺之鼎,不满以盂水。”百,数名,什十为百。石,量名,四钧名石,重百二十斤。又十斗为石。车者,舍也。
车,尺遮反。《古史考》曰:黄帝作车,引重致远。少昊时,加牛。禹时,奚仲加马。车又音居,车,居也。《周礼》注:坐乘曰车。又安车。凡妇人,车皆坐乘。又《周礼》:“王后安车。”《礼记》:“致仕乘安车。”斗,十升为斗。筲,竹器也,可容斗二升。语曰:“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粟,禾子也,谷粟也。粟,六种之首也。言重不可轻用也。]何则?大非小之量,轻非重之宜。[此承上文,言大小轻重当随其器而用之,不可强其所不能也。]
今人智有短长,能有巨细。[《亢仓子》曰:政术至要,力于审士。士有才行,比于一乡,委之乡;才行比于一县,委之县;才行比于一州,委之州;才行比于一国,委之国政。而后乃能无伏士矣。言要量忖授职也。]或蕴[蕴,聚也。又蓄也。]百而尚少,或统[统,总也。
又纪也。]一而为多。有轻才者,不可委以重任;[《王命论》曰:“楶棁之材,不荷栋梁之任。”又黄石公有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庸人不可以为主。”言智小不可以谋大也。楶,音节。棁,之劣反。皆小材也。]有小力者,不可赖以成职。[后汉仲长统《损益篇》曰:“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东莱先生曰:“举千钧之鼎者,非乌获则不可;游万仞之渊者,非津人则不可。”又《韩非子》曰:小知不可使谋事,小忠不可使主法。此言德狭不可以处广也。“成”字疑是“大”字。]
委任责成,不劳而化,[此谓人君委任既得其人,可以深居高拱,惟责成而已。故曰不劳而治化也。]此设官之当也。[若大小轻重各适其用,可谓设官之允当也。]斯二者治乱之源。[一治一乱在乎得人失人,故云斯二者治乱之本原。故《书》曰:“谓治乱在庶官。”此之谓也。]
立国制人,资股肱以合德;[《四子讲德论》曰:“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书》曰:“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夫手足具乃成人;忠良备乃成圣。《书》曰:“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力钧则有德者胜,合德则秉义者强。]宣风道[道,去声。]俗,俟明贤而寄心。[宣,播也。道,导也。言宣播仁风,教导美俗,须待明哲贤能之人,托以衷赤则可。]
列宿腾天,助阴光之夕照;[列宿,星宿也。阴光,月也。言众星虽小,腾布于天,亦可以助月未明之光也。]百川决地,添溟渤之深源。[百川,百川之水也。溟渤,海也。言百川之水,决流于地,虽微亦可资添大海。李斯有曰:“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海月之深,朗犹假物而为大。[以海之深、月之明,犹藉群物以成光大耳。物,谓列宿、百川也。]君人御下,统极理时,[人君在上临下,统总三极,循理四时。]独运方寸之心,以括九区之内,不资众力,何以成功?
[《尹文子》曰:天下万事,不可备能,择其能于一人,则贤圣其犹病诸。设一人能备天下之事,能左右前后之宜,远近迟速之间,必有不兼者焉。苟有不兼,于治阙矣。全治而无阙者,大小多少各当其分。言人君运营方寸之小,包括九区之大,若不设官分职,以独力何得成其功业。又《汉书》有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
必须明职审贤,择材分禄。[《书》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又孔子曰:与其食浮于人,宁若人浮于食。禄胜己则近贪,己胜禄则近廉。故必须明辨职位大小,审实贤俊可否,选择材能短长,分颁其爵禄。]得其人则风行化洽,[用人当,则必仁风流行,教化浃洽矣。]失其用则亏教伤人。[用人不当,则必亏坏风教,灭伤人伦也。]故云则哲惟难,良可慎也![此即《审官》篇目下引《皋陶谟》书语之事也。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谓人君设官分职以治天下,其要在于知人。知人之难,尧舜犹病诸,矧乎他者,可不慎欤?故太宗重戒之切如此。]
夫王者,高居深视,亏听阻明。[《书》曰:视远惟明,听德惟聪。人君深处独阳之地,九重之宫,与民悬隔。所听不及远,所视不得遍,复有五色以障乎目,五音以塞乎耳,虽欲视而弗明,虽欲听而弗聪矣。此谓亏听阻明。亏,损也。阻,障也。]恐有过而不闻,惧有阙而莫补。所以设鞀树木,[鬻子曰:禹之治天下也,县五声以听,曰:“语寡人狱讼者,挥鞀。”《世纪》曰:“帝喾命垂作鞀鞞”。《释名》曰:“鞀,道也。”《周礼》注曰:如鼓而小,持其柄摇之,旁耳还自击。与鼗同。树木谓谤木也。《管子》云:“尧置谤木以求下民之谏。”]思献替之谋;[后汉《胡广传》曰:“臣以献可替否为忠。”]倾耳虚心,伫忠正之说。[倾,侧也。言侧耳而听,虚心而受,无一物之私蔽,企望其告以正直之言也。]
言之而是,虽在仆隶刍荛,犹不可弃也;[《毛诗》曰:“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又《六韬》有曰:谋及负薪,功乃可述。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以采言评事,岂独专于有位者哉!至于贱役之人,言果中理合道,亦不可违。仆隶刍荛,至贱役者。刈草曰刍,采薪曰荛。]言之而非,虽在王侯卿相,未必可容。[《左传》:庄十年,齐伐鲁,鲁庄公将战。有鲁人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云云,终成大功而还。言肉食者,在位之人也。且曹刿以匹夫之贱,一时一言而立长勺莫大之功,可贵贱论乎?于斯时也,以肉食者竟何为哉!位高而禄厚,食肉衣锦,无良谋奇策,亦赘疣耳,焉足容受哉!容,受也。]
其义可观,不责其辩;[果合大义,岂在言之巧拙耳。空辨不足信。]其理可用,不责其文。[果依正理,岂在文之华质耳。虚文不足用。]
至若折槛怀疏,标之以作戒;[汉朱云,字游,鲁人也,徙平陵。
少时通轻侠,借客报仇。长八尺余,容貌甚壮,以勇力闻。年四十,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论语》,皆能传其业。好倜傥大节,当世以是高之。元帝时,五鹿充宗贵幸,为《梁丘易》。自宣帝时善梁氏说,元帝好之,欲考其异同,令充宗与诸《易》家论。
充宗乘贵辩口,诸儒莫能抗,皆称疾不敢会。有荐云者,召入,摄登堂,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由是为博士。迁杜陵令,又为槐里令。累上书论议大臣。至成帝时,丞相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位特进,甚尊重。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出,云攀殿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如何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殿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按:怀疏,疏字疑误。]引裾却坐,显之以自非。[《三国志》:魏文帝欲徙冀州士家十万户实河南。时连蝗民饥,群司以为不可,而帝意甚盛。辛毗与朝臣俱求见,帝知其欲谏,作色以见之,皆莫敢言。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计安出?”帝曰:“卿谓我徙之非耶?”毗曰:“诚以为非也。”帝曰:“吾不与卿共议也。”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厕谋议之官,安得不与谋耶!臣所言非私,乃社稷之虑也,安得怒臣!”帝不答,起入内。毗随而引衣裾,帝遂奋衣不还,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耶?”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无以食也。”帝遂徙其半。毗,字佐治,颖川阳翟人。明帝时为大将军军师,使持节,节度司马仲达六军,以敌诸葛亮。还为卫尉。薨,谥肃侯。]
故云患者沥其心,智者尽其策。[梅福言灾异书曰:“天下之士云合归汉,智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此其义也。沥,犹竭也。尽,即终也。言人君能容折槛引裾之谏,可使忠直者得竭沥其心,智谋者得尽终其策也。]臣无隔情于上,君能遍照于下。[《文中子》曰:改过不吝无咎者,善补过也。古之明王讵能无过,从谏而已矣。故忠臣之事君也,尽忠补过。君失于上,则臣补于下;臣谏于下,则君从于上。此王道之所以不跌也。夫君臣之道,惟恐其不通。若君能受谏,则明四目,达四聪,安有间隔哉!既无所间隔,则至公大明立矣。夫至公无私亲,大明无私照。故能普烛天下也。遍者,普也。]
昏主则不然,说者拒之以威;[告之以道德者,乃自尊大,反抗之以威。]劝者穷之以罪。[勉之以礼义者,乃自矜饰,反致之以罪。]大臣惜禄而莫谏,[《文中子》曰:有美不扬,天下何观?君子之于君,赞其美而匡其失也。所以进善不暇,天下有不安哉。以尸位保禄者,诵此可无愧乎?故《记》曰:“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
颂而无谄,谏而无骄。怠则张而相之,废则扫而更之,谓之社稷役。”
此臣之道也。又曰:近而不谏,是为尸位也。岂容惜禄不谏哉!]小臣畏诛而不言。[《记》曰:事君远而谏之,僭也。夫禄微职卑,上有当职大臣,身离人君甚远,又于职分之外,不可越僭而言也。倘召而言之,又何僭哉!今既不召矣,复言之者又加之以罪,宜其不言也。]恣暴虐之心,[恣,放也。暴,残也。虐,陵也。]极荒淫之志。[极,穷也。
荒,荡也。淫,乱也。]其为壅塞,无由自知。[自以壅蔽障闭,瞽其目,聋其耳,蒙然而无所知。]以为德超三皇,材过五帝。[《史记》:“秦始皇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案:三皇、五帝,“本纪”以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为五帝。孔安国、皇甫谧及孙氏注,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以少昊、高阳、高辛、唐、虞为五帝。又一说,天皇、地皇、人皇为三皇。
众说不一,故并存之。○按:注“孙氏注”下当加“世本”二字。]至于身亡国灭,岂不悲哉!此拒谏之恶也。[此结上文而言。昏乱之君不能纳谏,或有谏者,必拒之以威,穷之以罪。所以大臣惜禄,小臣畏诛,上下相视,以直言为讳。故荒淫暴虐,纵其所为,不知自失,以为德超三皇,材过五帝,以至身亡国灭,可不大为悲痛哉!此戒之深者也。
夫谗佞之徒,国之蝥贼也。[损义伤良之谓谗,巧谄捷给之谓佞。蝥,食苗根虫,贼,食禾节虫。言朝廷有谗佞之人,如禾苗有蝥贼耳,谓蠹取祸乱之甚也。]争荣华于旦夕,[惟贪荣显华靡,无心于邦国。]竞势利于市朝。[《易》曰:日中为市。凡物货相贸易买卖皆日市。朝,朝廷。朝,朝也,人君昕旦视政,贵早也。言以谄佞之人,奔竞财利于市,慕权势于朝,无匡辅之心耳。]
以其谄谀之恣,[《荀子》曰:“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恶忠贤之在己上;[言谄佞阿谀之徒,不求其己,反憎恶忠良贤能之人处于我之上。○按:注,“其”字疑误。]奸邪之志,恐富贵之不我先。[奸,诈也。《左传》曰:“在外为奸,在内为宄。”《杨子》曰:“不奸奸而诈诈。”邪者,不正也。丰于财曰富,贵,高也。言彼谗佞之人,以私诈不正之心,惟惧富贵不先于我耳。]
朋党相持,无深而不入;[同门曰朋。党,辈也。《荀子》曰:“怪星之党见。”言朋类党辈相执持,极其所嗜欲,虽至深之所,亦无不入耳。]比周相习,无高而不升。[后汉《黄瑷传》曰:夫谗谀所举无高而不可升,相抑无深而不可沦,可不察欤?言阿比周密,交相因习,穷其所好乐,虽至高之地亦无不进也。比,毗至反,阿也。周,密也。
习,效也。]
令色巧言,以亲于上;[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言巧好其言语,令善其颜色,以求亲爱于在上之人也。]先意承旨,以悦于君。
[《韩非子》曰:“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言奸佞之贼臣也,迎其人主之趣意,顺其志旨以求媚悦。]
朝有千臣,昭公去国而不悟;[《左传》:昭二十五年,初,季公鸟娶妻于齐鲍文子,生甲。公鸟死,季公亥与公思展与公鸟之臣申夜姑相其室。及季拟与饔人檀通,而惧,乃使其妾抶己,以示秦遄之妻,曰:“公若欲使余,余不可而抶余。”又诉于公甫,曰:“展与夜姑将要余。”秦姬以告公之。公之与公甫告平子,平子拘展于卞,执夜姑,将杀之。公若泣而哀之,曰:“杀是,是杀余也。”将为之请,平子使竖勿内,日中不得请。有司逆命,公之使速杀之。故公若怨平子。季、郈之鸡斗。季氏介其鸡,郈氏为之金距。平子怒,益宫于郈氏,且让之。故郈昭伯亦怨平子。臧昭伯之从弟会为谗于臧氏,而逃于季氏。臧氏执旃。平子怒,拘臧氏老。将禘于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于季氏。臧孙曰:“此之谓不能庸先君之庙。”大夫遂怨平子。公若献弓于公为,且与之出射于外,而谋去季氏。公为告公果、公贲,使侍人僚柤告公。公寝,将以戈击之,乃走。公曰:“执之!”亦无命也。惧而不出,数月不见。公不怒。又使言,公执戈以惧之,乃走。又使言,公曰:“非小人之所及也。”公果自言,公以告臧孙。臧孙以难,告郈孙。郈孙以可,劝。告子家懿伯。懿伯曰:“谗人以君微幸,事若不克,君受其咎,不可为也。舍民数世,以求克事,不可必也。且政在焉,其难图也。”公退之。辞曰:“臣与闻命矣,言若泄,臣不获死。”乃馆于公。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杀公之于门,遂入之。平子登台而请曰:“君不察臣之罪,使有司讨臣以干戈,臣请待于沂上以察罪。”弗许。请囚于费,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子曰:“君其许之!政自之出久矣,隐民多取食焉,为之徒者众矣。日入慝作,弗可知也。众怒不可蓄也,蓄而不治,将蕴,蕴蓄,民将生心。同求将合。
君必悔之!”弗听。郈孙曰:“必杀之。”公使郈孙逆孟懿子。叔孙氏之司马鬷戾言于其众曰:“若之何?”莫对。又曰:“我,家臣也,不敢知国。凡有季氏与无,于我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也。”鬷戾曰:“然则救诸!”帅徒以往,陷西北隅以入。公徒释甲执冰而踞,遂逐之。孟氏使登西北隅,以望季氏。见叔孙氏之旌,以告。孟氏执郈昭伯,杀之于南门之西,遂伐公徒。子家子曰:“诸臣伪劫君者,而负罪以出,君止。意如之事君也,不敢不改。”公曰:“余不忍也。”与臧孙如墓谋,遂行。已亥,公孙于齐,次于阳州。]弓无九石,宁一[“宁一”二字当作“宣王”。]终身而不知。[《尹文子》曰:“世有因名以得实,亦有因名以失实。宣王好射,说人之谓己能用强也。其实所用不过三石。以示左右,左右皆引试之,阙而止。皆曰:‘不下九石,非大王孰能用?’是宣王悦之。然则宣王用不过三石,而终身自以为九石。
三石实也,九石名也。宣王悦其名而丧其实也。”《今经》云:“宁一”者,盖“宣王”二字,传之讹耳。”]
以疏间亲,宋有伊戾之祸;[《左传》:初,宋芮司徒生女子,赤而毛,弃诸堤下。共姬之妾取以入,名之曰弃,长而美。平公入夕,共姬与之食,公见弃也,而视之,尤。姬纳诸御,嬖,生佐,恶而婉。
太子痤美而狠,合左师畏而恶之。宋寺人墙伊戾为太子师,无宠。秋,楚客聘于晋,过宋。太子知之,请野享之,公使往。伊戾请从之。公曰:“夫不恶女乎?”对曰:“小人之事君子也,恶之不敢远,好之不敢近,敬以待命,敢有二心乎?纵有共其外,莫共其内,臣请往也。”遣之。
至,则欿,用牲,加书,徵之,而聘告公,曰:“太子将为乱,既与楚客盟矣。”公曰:“为我子,又何求?”对曰:“欲速。”公使视之,则信有焉。问诸夫人与左师,则皆曰:“固闻之。”公囚太子。太子曰:“唯佐能免我。”召而使请,曰:“日中不来,吾知死矣。”左师闻之,聒而与之语。过期,乃缢而死。佐为太子。公徐闻其无罪也,乃烹伊戾。间,去声。间为居其间也。]以邪败正,楚有郤宛之诛。[《左传》:郤宛直而和,国人说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令尹子常赂而信谗,无极谮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於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置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此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群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令曰:“不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也。令尹炮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蒙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令尹病之。后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说于国也。]
斯乃暗主庸君之所迷惑,[黄石公曰:“迷而不返者惑。”言暗弱不明之主,庸愚无察之君,荒迷惑乱,拒贤听谗,致此耳。]忠臣,孝子,之可泣冤。[忠臣,谓郤宛也,孝子,谓宋太子痤也。言宛之忠、痤之孝,终被诬诳屠戮,甚可为哀泣冤枉矣。]
故藂兰欲茂,秋风败之;[《文子》曰:日月欲明,浮云蔽之;藂兰欲茂,秋风败之。藂,聚也。谓聚生之芳兰,将欲茂盛之时,竟被秋天凄然之风败落之矣。以此喻谗害良也。]王者欲明,谗人蔽之。[《素书》曰:“有过不知者蔽。”君王方欲明察,竟被谄佞之小人蔽障之耳。此谓庸暗之主,非英明之君也。]此奸佞之危也。[言此乃奸邪谄佞之危险也。]斯二者,危国之本。[二者指以疏间亲、父杀其子,以邪败正、君族其臣。故云斯二者是倾覆国家之本耳。]
砥躬砺行,莫尚于忠言;[《尚书》:高宗谓傅说“若金,用汝作砺。”砺,磨石也。所以磨利于其器,以喻人君欲磨利躬行者,无有加其忠直之言耳。]败德败正,莫逾于谗佞。[败坏大德正理者,无过于奸谗。“败德败正”是对“砥躬砺行”也,不当作两“败”字。《书》曰:“反道败德。”恐其传写之讹,然上“败”字当作“反”字。]
今人颜貌同于目际,犹不自瞻,[东莱先生有曰:“察秋毫之末者,不能自见其睫际。”际犹睫也。睫,目际毫,至近目,而自不见也。]况是非在於无形,奚能自睹?[谓以显然形体见于外者,犹不能鉴识,何况是非在于冥然无形质之间乎?]
何则饰其容者,皆解窥于明镜;修其德者,不知访于哲人。讵自庸愚,何迷之甚![大公《阴谋》曰:“以镜自照者,见形容;以人自照者,见吉凶。”《韩非子》曰:古之人目短于自见,故以镜观面;智短于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镜无见疵之罪,道无明过之怨。目失镜则无以正须眉,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惑。既解窥形于明镜,不知问道于哲人,是愚惑之甚也。]
良由逆耳之辞难受,顺心之说易从。[后汉《左雄传》曰:臣闻人君莫不好中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正直之辞逆其耳而不领,依阿之说随其心而即行。]很难受者,药石之苦喉也;[《汉书》子房谓高祖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此之谓也。]此易从者,鸩毒之计口也![徐惠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鸩毒。”鸩,毒鸟也。以羽入酒,饮之即死。《左传》曰:宴安鸩毒。谓谗谄依阿之言,虽听之顺,而如口食其甘物,岂知中有鸩毒之祸乎!]
明王纳谏,病就苦而能消;暗主从谀,命因甘而致殒。[李固贻书黄琼曰:兴国之君乐闻其过,荒乱之主乐闻其誉。闻其过者,过日消而福臻;闻其誉者,誉日损而祸至。《小雅》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此之谓也。孔,甚也。甘,美也。,进也。此诗刺幽王也。
谓小人其言甚美,幽王听信之,祸乱用是进益也。,音淡。殒,丧也。]可不诫哉!可不诫哉![太宗于此,为忧为惧,至深至切,故更三禁约之也。言为人君者,见如此谄佞祸乱之惨酷,岂可不惧之哉!诫,惧也。又,约束也。]
夫君者,俭以养性,[《左传》曰:俭,德之共也。《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俭约也。天理在人曰性,圣人云天命之谓性。董仲舒曰:性者,生之质也。养,涵也。俭欲知足,可以养性矣。苟不俭欲而知足,是伤于性也。《老子》曰:祸莫大于不知足。故人君当以俭德涵养其性,不至于奢侈。]静以修身。[《文子》曰:无为者,守静也。守静能为天下正。静,无为也。修,正也。人君宜静而无为,以修正其身耳。]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书》曰:用静,吉;用作,凶。
既俭欲而不贪,则不劳也。既静志而无为,则不扰也。以秦皇汉武于无事之时,而欲穷兵黩武,残民敝众,乱扰天下,是不俭欲、不静志也。]人劳则怨起,下扰则政乖。[《孟子》曰:以佚道使人,虽劳不怨。
谓既不能俭以养性,静以修身,则生奢侈之心矣。奢侈之心既生,则耗用不节;耗用不节,必重敛于民。故人劳下扰,而怨起政乖也。]
人主好奇技淫声、[《秦誓》曰: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论语》曰:郑声淫,非雅乐也。]鸷鸟猛兽,[《广雅》曰:鸷,执也,取其能服执众鸟。鸷鸟者,鹰鹯鵰鹗之属。猛兽者,貔虎熊罴之类。鸷,音至。]游幸无度,[《毛诗序》曰:游荡无度。《孟子》曰:一游一豫,为诸侯度。故盘游行幸,不可无度则也。]田猎不时。[《礼王制篇》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疱。无事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礼曰暴天物。又曰: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天,不覆巢。斯谓田猎不可废,亦不可过。唯不可废,故无事则必田。无事而不田,是不知事神接人之道,斯为不敬也。唯不可过,故其田猎必以时。田猎不以时,是谓禽荒而残暴天物,妨夺民时也。]如此则徭役烦,徭役烦则人力竭,人力竭则农桑废焉。[《韩非子》曰:徭役少,则民安;徭役多,则民苦。前汉《食货志》曰:徭役横作,政令不信,上下相诈,公田不治。
徭役,工作征戍也。若游幸田猎,无度不时,则徭役频烦,人力疲竭,而农桑荒废焉。]
人主好高台深池,[《秦誓》曰:唯宫室、台榭、陂池、侈服。]雕琢刻镂,[《荀子》曰: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又非有先生论曰:阴奉雕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治木治玉石之类也。]珠玉珍玩,[《西京赋》:攒珍宝之玩好。又《晋安帝纪》曰:桓元尤爱珍宝,常玩弄珠玉不离于手。夫古之明君圣主,抵璧于山,沉珠于海,唯道德是贵,何尝以珠玉为珍玩哉?]黼黻絺绤。[《书益稷篇》曰: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藻火粉米,黼黻絺绣。注:黼,如斧形,刃白而身黑。黻,谓两弓字相,背青黑,线绣。絺,展几反,谓刺以为绣也。又葛之精者曰絺。然则绤当作绣字,不然,绤是葛之粗者,非奢侈之物,人主何好焉?]如此则赋敛重,赋敛重则人才遗,人才遗则饥寒之患生焉。[《禹贡》曰:厥赋惟上上错。注:赋谓土地所生,以供天子,此为赋税也。《周礼》大宰八则,五曰赋贡。注:赋,口率出泉也。贡,功也。九职之功所税也,此为赋贡也。《汉书刑法志》曰:畿方千里,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是也。敛,聚也。《书》曰:不役耳目,百度惟贞。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志以道宁,言以道接。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物贱用物,民乃足。犬马非其土性不蓄,珍禽奇兽不育于国。不宝远物,则远人格;所宝唯贤,则迩人安。此亦戒后之人君,不可以声色乱百度,不可玩人玩物以丧德志,不可以游观徒费时日,不可以为无益害有益,不可以无用妨有用。唯当远利亲贤,以安远近。若如此,则荒虐暴陵,疲民力、失人才,患生何疑?患既生于下,其在上者,得安乎?隋之炀帝其是哉!为人君者,可不三省焉!]
乱世之君,极其骄奢,[邓析子曰:畏俭则福生,骄奢则祸起。又聱隅子曰:居显不以为骄,骄奢可乎?]恣其嗜欲。[嗜,好也。欲,贪也。]土木衣缇绣,[缇者,丹黄色帛。绣,谓刺绣五色成文。《宦者传论》曰: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又东方朔曰:土木衣绮绣,狗马被缋罽《佞幸传》云:董贤起大第阙下,土木之功,穷极伎巧。柱槛衣以缇锦,土墙木屋也。言皆被缇绣之文采。缇,音提。恣,肆也。]而人裋褐不全;[裋褐,仆竖之衣也。《战国策》墨子谓楚王曰:“弃其锦绣之衣,而窃人之裋褐。”言土木复衣其采绣,而人裋褐却不得完全。
此即以无用而妨有用也。]犬马厌刍豢,而人糟糠不足。[《孟子》曰:疱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此之谓乎?又《战国策》管燕得罪齐王,谓其左右曰:“子孰与我赴诸侯乎?”左右嘿然莫对。管燕连然流涕曰:“悲夫!士何其易得而难用也!”田需对曰:“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下宫糅罗纨曳绮縠,而士不得以为衣缘。”此即以无益而害有益也。豢,音患,养也。以谷食犬豕日豢。]故人神怨愤,[明则有人怨恨,幽则有神愤怒。亢仓子曰:人怨者,非不接人也;神怒者,非不事神也。巧佞甚,人愈怨;淫祀甚,神益怒。谓非其道也如此。]上下乖离,[《荀子》曰: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析,离也。又扬子曰:惠以施下,忠以卫上,今君之泽不能及于下,民之情不得达于上,上下乖戾离隔矣。]佚乐未终,倾危已至。[《孝经》疏曰: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侈期而侈自来,骄侈以行已,所以速亡。此言富贵生骄侈,骄侈恣嗜欲。若不知戒,则佚乐未终,而倾危已至,此必然之理也。《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若能如此,可无患矣。佚,与逸同。乐,音洛。]此骄奢之忌也。
[此乃不能预诫其盈,以贪慕其骄侈,至于危乱,可不畏哉?忌,畏也。
《少仪》有曰:国家靡敝,则车不雕玑,甲不组縢,食器不刻镂,君子不履丝履,马不常秣。今既不循此道,而极其骄奢者,倾之必矣。此太宗所以深戒之也。]
夫圣世之君,存乎节俭。[《史记》曰:治国之道,富民为始。
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又《诗》之《葛覃》谓后妃之本,躬俭节用,化天下以妇道。后妃犹能以节俭化天下,而况其圣世之君乎?节者,不伤财、不害民之谓也。]富贵广大,守之以约;[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夫富有四海,贵为天子,此乃富贵广大之极矣。若不守之以约,未有不失之者也。《文子》曰:富贵广大,守之以狭。亦从约义。]睿智聪明,守之以愚。[《中庸》曰: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以是知古之圣王,冕而前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聪。明所不见,聪所不闻,非自壅遏也。防闲其淫声谗语、好色奇玩,以乱其耳目也。《老子》曰:君子以盛德,容貌若愚。亦此意也。又《文子》曰:聪明广智,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骄人,[魏太子击谓田子方曰:“贫贱者,骄人乎?富贵者,骄人乎?”子方曰:“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人主骄人而亡其国。吾未见以国待亡者也。贫贱者若不得意,纳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贫贱?贫贱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按:《说苑》贫贱作“贫穷”,安往而不得下有“贫穷乎”三字。]不以德厚而矜物。[《系辞》曰: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矜,伐也。《老子》曰:盛德若不足。古昔圣贤,进德修业以务滋崇,岂敢矜物乎?]
茅茨不剪,采椽不斫,[《墨子》曰:尧舜德行,茅茨不剪,采椽不斫。师古曰:屋盖曰茅茨,茨以覆居也。采亦作棌,柞木也。]舟车不饰,[《白氏六帖》曰:门闾舟车不饰,俭也。]衣服无文,[东方朔曰:衣缊无文。《语》曰:恶衣服。又《礼》曰:节丑其衣服。皆言不用文绣也。]土阶不崇,[《墨子》曰:尧舜堂高三尺,土阶三等,故不高也。阶,陛也。]大羹不和。[《礼器》曰:有以素为贵者,大圭不琢,大羹不和。疏云:大羹,肉汁也。不和,无盐梅也。太古初变腥,但煮肉而饮其汁,未知调和。后人祭必重古,故但盛肉汁,谓之大羹不和。
以上六事,皆言上古明王崇俭也如此。]非憎荣而恶味,乃处薄而行俭。[言圣人如此质素,非是憎嫌荣华,鄙恶甘美也。乃欲居以淡薄,施以节俭,以身为天下先。然后其教不严而治,不令而行也。]故风淳俗朴,[《说文》曰:上以化下曰风,下以习上曰俗。淳,厚也。朴,实也。]比屋可封。[《史记》曰:尧舜之民,比屋可封。此云圣世之君,躬行节俭以化民,下观而化,相习崇俭。故家给人足,礼义生矣。然后尊卑之序得,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如此,则家稷契而人皋陶,故辟止刑错,比屋可封也。比屋者,《周礼地官》曰:五家为比,有九比之数,小司徒掌之。六卿大夫于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颁之于其乡吏,使各以教其所治,以考其德行,察其道艺。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其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厥明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内史贰之。此谓使民兴贤,出使长之;使民兴能,入使治之。比,联比而居也。比,毗至反。]斯二者,荣辱之端。[二者,谓奢俭也。]
奢俭由人,安危在己。[奢侈则危,节俭则安。犹声响形影,未尝相远也。行其俭,其身必安;行其奢,其身必危,故云由人在己。]五关近闭,则嘉命远盈;[刘子曰:将收情欲,先敛五关。五关者,情欲之路,嗜好之府也。目爱彩色,命曰代性之斤;耳乐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肠之药;鼻悦芬馨,命曰熏喉之烟;身安辇驷,命曰召蹶之机。此五者,所以养生,亦所以伤生。言当收敛而闭之,庶得寿命。嘉,言远而不损耳。]千欲内攻,则凶源外发。[刘子曰:身之有欲,犹树之有蝎。树抱蝎则还自凿,身抱欲则反自害。故蝎盛则木折,欲炽则身亡,故云凶源。蝎,食木虫,犹蠹也。]是以丹桂抱蠹,终摧荣耀之芳;[《拾遗记》曰:岱舆,一名浮折。北有玉梁千丈,驾元流之上,峰傍有丹桂。唐《艺文类聚》曰:桂蠹不知所淹留兮。又,《汉书》南越尉佗贡桂蠹一器。蠹,食木之虫也。按:《拾遗记》无一名浮折四宇,注误。]朱火含烟,遂郁凌云之焰。[蔡邕《释诲》曰: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烟,炎火之微细者。言常惧微细,以致毁灭。杜预注《左传》曰:吴楚之间,谓火灭为音子廉反。炎,音焰。言桂蠹虽小,终损荣芳;火烟虽微,必滞光焰。郁,幽也,滞也。又郁遏、郁悒、郁结、郁郁,皆言不得伸之意也。]以是知骄出于志,不节则志倾;欲生于心,不遏则身丧。[言志之出骄,犹桂之抱蠹;心之生欲,犹火之含烟。若不防微杜渐,节遏其骄欲,必至于志倾身丧也。]故桀[夏王号。谥法曰:贼人多杀曰桀。]纣[殷王号。谥法曰:残义损善曰纣。]肆情而祸结,[言桀纣之君,纵肆情意,焚炙忠良,刳剔孕妇,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积酒成池,屯肉为林,置炮烙之刑,行长夜之饮,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残贼暴虐,汤武兴矣。故曰祸结也。]尧[唐帝号。谥法曰:翼善传圣曰尧。]舜[虞帝号。谥法曰:仁圣盛明曰舜。]约己而福延,[谓尧舜恭己无为,俭约是务,是以太平之福延长也。]可不务乎?[桀纣所以亡,谓不能节遏骄欲也;尧舜所以兴,谓其躬行俭约也。一戒一法,可不务为俭约乎?]
夫天之育物,犹君之御众。[晋《礼乐志》曰:或以为五精之帝,佐天育物者也。以上天化育万物,如人君抚御庶众。]天以寒暑为德,[寒以成之,暑以长之。寒暑,天之德行也。]君以仁爱为心。[仁以生之,爱以养之,故人君当以仁爱为心矣。故《记》曰:圣人南面而听天下,所以先行者五,民不与焉。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四曰使能,五曰存爱,故曰君以仁爱为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