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桔灯

玉工的启发

好几年以前,在一个美术工艺社的玉器雕刻室,看见在外面车间里,有十几部用电磨雕玉的机器,在嚓嚓地细声响着,在工人手里转动的素材,很快地就磨成种种美丽的形象,切磋琢磨用了机器之后,工作程序就快得多了。

进到里面小一点的车间,有几位师傅正在画图构思。他们手里捧着一块块的玉石,反复地端详,默默地运思,在想象他们手里的这块玉石,它的大小、颜色、形状、纹理、最适合于雕成什么东西,怎样使这块玉石在他们的意想调配之下,变成最鲜明生动的形象。

看了桌上的成品,使我们忍不住发出赞叹!比如说,有一块纯白的玉石,里面却有两朵大小不同颜色深浅的红点,雕玉师傅把它设计成两只来亨鸡,大的红点变成公鸡的鸡冠,小的变成母鸡头上浅红的冠子,公鸡引吭高鸣,母鸡在低头啄食,真是栩栩如生!以此类推,花卉、草虫、人物,各尽其妙。

我当时就联想到,我们写文章的人,也应该这样地处理我们捉到的素材。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时代,朝气蓬勃,奇迹像春笋一般到处冒尖,英雄人物更是辈出不穷,只要一个作家有对新社会的热爱,有对自己工作的热爱,到处留心,到处发掘,材料会比山上的玉石还多的。问题就是怎样把它变成五光十色、多种多样、巧夺天工、生动鲜明的,有鼓舞人教育人力量的作品。

我知道有一位著名的作家,他身上永远带着一个小本,看到一个典型突出的小动作,或是听到一两句有力的生动的对话,他立刻就把它记在本子上,以备不时之需。他积累的零碎的材料很多,但不是全用得上,因为他是写大块文章的,牵扯不到的东西,无论多么好,也只得割爱——我总觉得很可惜。

现在,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文学形式的作品,特别是小型的。现在,劳逸结合,大家读书的时间多了,但是看长篇累牍的大作品,拿起来放不下,心中总会歉然,不像看短篇文章那样爽快。《人民日报》改版后的那些短小精悍、鼓舞士气、增加知识的文章,受到普遍的欢迎,也是为此。

因此,我们希望作家们抖擞精神,不拘一格,素材拿到手,端详一下,考虑一下,适合于写独幕剧,就写独幕剧;适合于写童话,就写童话;适合于写小小说,就写小小说;适合于写短诗,就写短诗……不把它闭居深藏,等待人马来齐,才一同上阵。这样就使夏云、流星、火花一样的、在作家脑子里印象极深的零碎的素材,也可以随时送到读者的面前,让大家一同享受到我们的感动和快乐。

当然,作家们都有自己熟悉的惯用的文学形式,不过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写文章的人,往往是多面手,问题是在于素材。而且不习惯的文学形式,也会因为尝试而得到了味道,导致后来的得心应手,左右逢源,“有意栽花”,同时也不妨“无心插柳”,弄到绿叶成荫,才知道劳动永远是不白费的。

我们的时代,是百花齐放的时代,我们不但要盈亩满畦、一望无际的牡丹和菊花,我们也要树下的紫罗兰,草地边的蒲公英,世界上没有不爱花卉的人,但是每人的爱好不尽相同,我们的责任是不但让读者能兼收并蓄,还可以各取所需。

(原载《文艺报》1961年第2期)

花光和雪光

从湛江回来,眼前总是萦绕着湛江的醉人的景色,平常所熟悉的北京窗前的一切,似乎都显得暗淡了。直到前几天一觉醒来,看见檐前光辉夺目,赶忙爬起凭窗一望,原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屋上地上厚厚软软的一白无际,几只寒雀在蒙着一层雪片的枯枝上啁啾上下;几个上学的、穿着红色蓝色“棉猴儿”的孩子,手里握着雪球在新扫出来的一条小道上,嚷着笑着地奔走追逐。琉璃世界之中,亭立在小山上的几棵白皮松,衬托着这几个跳动着的红蓝的小点,显得加倍的清新、庄严、活泼。一阵快乐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们祖国的冬天无论在地北天南,都是这样的可爱呵!

我又神游于十天以前,我在湛江的寄居地点,那是湛江海滨招待所,光这“海滨”二字,就给人以一个醍醐灌顶的清凉的感觉!我的窗外是一丛小酒瓶那样粗的翠竹,翠得发墨。翠竹的旁边,就是几棵高与人齐的“一品红”,喜盈盈、红艳艳地开满了盘子大小的大红花;这后面是一行白玉兰树,叶子是浅绿色的;玉兰树的后面,又是一行相思树,叶子像眉毛一般,细长细长的,树梢开着黄色的小花;相思树的后面,是一行英雄的木麻黄树,这种树,值得我们大书特书,讴歌颂赞!论它的形象,真是刚健婀娜,有松柏之佼佼,又有杨柳之依依,它的直立的躯干,长针形的叶子,比柳坚强,比松柔媚,远远望去,郁郁葱葱的,总像笼罩着一身轻纱似的烟雾。这种树,还有一个最惹人怜爱之处,就是它爱海,越是把它栽在海滨,受着海风,沐着海涛,它越是长得快!湛江的人民,摸着了它的禀性,以农业合作化的威力在八百公里长的海岸上,密密层层地建立起木麻黄树的长城。这几千万棵树,就像并肩交臂、迎风欢笑地披着长发的姑娘,在海浪喧哗摇撼之中,聚沙垒石,与海争地……聪明勇敢的湛江人民会告诉你,这些树给千百年来受着海水风沙祸害的人们,带来了多大的幸福!

话一说就远,我应该勒住我笔头的野马,谈一谈湛江的“花光”。在湛江,真是有花皆艳,无叶不香!除了一品红之外,那边的红花,品种多到不可胜数,湛江人把红花太看得贱了,单瓣的,双瓣的,垂着长蕊的,……只要是红色的,都笼统地回答你说:“没有什么特别名字,横竖是大红花呗!”那种司空见惯的自豪而又“无所谓”的神情,叫人又羡又妒!

在那边,不但花香,叶子也是香的,香茅草长得遍地,还有什么香根、大叶桉、小叶桉……随便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一揉,都是清香扑鼻。多么饱满肥沃的地脉呵,十二年来,人民翻了身,地脉也解放了,它尽情地、涌流不息地从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上呈现发散出自己万千年来蕴积的艳色与浓香!

湛江是红艳艳的,北京是白灿灿的,在这天南地北之间,游观居住的新中国人民,是无比的幸福的!我心里在这样地歌颂感谢着。

(原载1962年1月14日《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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