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笔杂抄

第6章

绍熙末,光庙有疾。嘉王之立,起于水心先生与徐子宜之谋。赵忠定令水心草诏,序孝庙大渐,所以立嘉王之故云:病无尝药之人,崩乏居丧之主。忠定不肯用,别为之。水心曰:“祸将作矣,吾当亟去。”盖为立君大事,不明言其故,必有小人造谤兴谗,以祸诸君子者。水心竟不言功,随即去国。徐子宜本为都司,以功进从官。末几,胄果造谤,忠定贬死,而子宜亦远窜,水心既不言功受赏,亦不因功受祸。若水心,可谓知机卓识之君子矣。此事游丞相语余,谓得之于先忠公之说如此。又云:先忠公尝说,如水心先生样人,若出而用于朝,时节必大好。忠公名仲鸿,后以为学,与水心同入党籍坐废者也。其谥曰忠,么拔谥议。

淳熙间,永嘉英俊,如陈君举、陈蕃叟、蔡行之、陈益之六七辈,同时并起,皆赴太学补试。芮国器为祭酒,东莱为学官,东莱告芮公曰:“永嘉新俊,不可不收拾者。”举访东莱,东莱语以一《春秋》题,且言破意。就试,果出此题,君举径用此破,且以语蕃叟。蕃叟,其从弟也。遂皆中榜,此盖以誉望取士,犹有唐人之意,似私而实公也。

蔡行之本从止斋学,既以《春秋》为补魁,止斋遂改为赋以避之。东莱为省试官,得一《春秋》卷甚工。东莱曰:“此必小蔡也,且令读书养望三年。”以其草册,投之帐顶上。未几,东莱以病先出院。众试官入其室,见帐顶上有一草卷,甚工,谓此必东莱所甚喜,而欲置前列者,遂定为首选。此事闻之水心先生云。

止斋年近三十,聚徒于城南茶院,其徒数百人,文名大震。初赴补试,才抵浙江亭,未脱草屦,方外士及太学诸生迎而求见者如云。吴琚,贵公子也,冠带执刺,候见于旅邸,已昏夜矣。既入学,芮祭酒即差为太学举令,二子拜之斋序。止斋辞不敢当,径遁之天台山国清寺,士友纷然从之者数月。其时,止斋有《待遇集》板行,人争诵之。既登第后,尽焚其旧稿,独从郑景望讲义理之学,从薛常州讲经制之学。其后,止斋文学日进,大与曩时异。尝言:太祖肇基,纪纲法度甚正,可以继三代,所著《建隆编》是也。于成周制度,讲究甚详,有《周礼说》,尝以进光庙。绍熙间,光庙以疾,不过重华宫。止斋力谏,至牵御衣,衣为之裂。除中书舍人,不拜命而去。后谥曰“文节”。止斋之文,初则工巧绮丽,后则平淡优游,委蛇宛转,无一毫少作之态。其诗,意深义精,而语尤高。后学但知其时文,罕有识此者。蔡行之亦锓其集于三山,但水心取其学,取其诗,不甚取其文。盖其文颇失之孱弱,时文气终消磨不尽也。

宝庆初,朝贵多不敢轻接客,接亦不敢一语及时事。魏鹤山为名吏,论事方岌岌。一日,独会客,余亦在坐。鹤山言:“《易?泰卦》只说一通字,今日在上者多猜防掩蔽,而下情不通于上,在下者多料想惊传,而上情不通于下。如何得有泰之象?”他日,复上卦事,首论《泰卦》,即此意也。故相欲观诸公意向,有一从官招诸从官饮,因言:“今日之事,正如主人设醴觞客,为客者当荷主人美意。乃或指摘主人某事未是,某事未善,岂礼耶?”众唯唯无语。鹤山独谓不然,主人招客固美意,然或所言议背理,不合人情,为客者亦可强从命耶?故相闻此语,知决难两立,鹤山于是有靖州之行。

《尧典》有君道焉,犹《易》之干也。《舜典》有臣道焉,独《易》之坤也。《诗》周南、召南亦然。

今人但知六经载义理,不知其文章皆有法度。如《书》之《禹贡》,最当熟看。《舜典》载巡狩事,云:岁一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其事甚繁。下载五月南巡守,则但云至于南岳,如岱礼一句而已。八月西巡守,但云至于西岳如初。十一月朔巡守,但云至于北岳,如西礼。不复详载望秩、协同、礼玉等语,盖文法变化,所谓如岱礼、如初、如西礼之类,语活而意尽,皆作文之法也。至于《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无逸》等篇,皆平正明白,其文多整,后世偶语,盖起于此。

典谟中,皋陶论九德,当居第一,禹议论次之,夔论乐又次之,益亦有告戒,又次之。其后伊尹言一德,仲虺言建中,傅说言学,箕子言九畴,周公言无逸,召公言敬德,此皆是道统之传,为后世所宗者也。至孔子、曾子、子思子、孟子则类聚,而究切之无遗谊矣。孟子论道统亦云,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莱朱即仲虺也。但孟子独不拈出箕子,岂以仅及见武王,而不及见文王耶?

《孟子》七篇,不特推言义理,广大而精微,其文法极可观,如齐人乞墙一段尤妙。唐人杂说之类,盖仿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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