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水燕谈录

第8章

苏子美有逸才,词气俊伟,飘然有超世之格。庆历中,监奏邸,承旧例以拆卖故纸钱祠神,因以其余享宾客。言事者欲因子美以累一二大臣,弹击甚急。宦者操文符捕人送狱,皆一时名士。都下为之纷骇,左右无敢救解者,独韩魏公从容言于仁宗曰:“舜钦一醉饱之过,止可薄治之,何至如此”帝悔见于色。魏公之仁厚爱贤,实可尚矣。

明道末,天下蝗旱。知通州吴遵路乘民未饥,募富者,得钱万贯,分遣衙校航海籴米于苏、秀,使物价不增。又使民采薪刍,官为收买,以其直籴官米。未至冬,大雪寒,即以元价易薪刍与民,官不伤财,民且蒙利。又建茅屋百间以处流民,捐俸钱置办盐蔬,日与茶饭参!S屑舱撸给药以理之;其愿归者,具舟续食,还之本土。是岁,诸郡率多转死,惟通民安堵,不知其凶岁也。故其民爱之若父母。明年,范文正公安抚淮、浙,上公绩状,颁下诸郡。熙宁中,予官于通,距公之治逾四十年,犹咏诵未已。

康定中,河西用兵,石曼卿与安道奉使河东。既行,安道昼访夕思,所至郡县,考图籍,见守令,按视民兵、刍粟、山川、道路,莫不究尽利害,尚虑未足以副朝廷眷使之意。而曼卿饮酒吟诗若不为意者。一日,安道曰:“朝廷不以遵路不才,得与曼卿并命。今一道兵马粮喂虽已留意,而切惧愚不能烛事。以曼卿之才,如略加之意,则事无遗举矣。”曼卿笑曰:“国家大事,安敢忽邪延年已熟计之矣。”因徐举将兵之勇怯、刍粮之多寡、山川之险易、道路之通塞,纤悉具备,如宿所经虑者。安道乃大惊服,以为天下之奇才,且叹其不可及也。

眉山苏洵,少不喜学,壮岁犹不知书。年二十七,始发愤读书。举进士,又举茂才,皆不中。曰:“此未足为吾学也。”焚其文,闭户读书,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书说。嘉坛酰与二子轼、辙至京师。欧阳文忠公献其书于朝,士大夫争持其文,二子举进士亦皆在高等。于是,父子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苏,盖洵为老苏、轼为大苏、辙为小苏也。

邵迎,高邮人,博学强记,文章清丽而尤长于诗,为人恭俭孝友,颇精法律,长于吏事,而清羸多病,∪徊荒苁て湟隆F缴奇蹇不偶,登进士十余年,而官止州县。穷死无嗣,其妻苦于饥寒。苏子瞻哀君之不幸,集其文为之引,以为:“原宪之贫,颜回之短命,扬雄之无子,冯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笃疾,彼遇其一人犹哀悼,而君兼之,非命也哉!”天道与善,予于此疑焉。

子瞻文章议论,独出当世,风格高迈,真谪仙人也;至于书画,亦皆精绝。故其简笔才落手,即为人藏去。有得真迹者,重于珠玉。子瞻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辄与之倾尽城府,论辨唱酬,间以谈谑,以是尤为士大夫所爱。间遭佥人媒孽,谪居黄州。有陈处士者,携纸笔求书于子瞻,会客方鼓琴,遂书曰:“或对一贵人弹琴者,天阴声不发,贵人怪之,曰:‘岂弦慢邪’对曰:‘弦也不慢。’”子瞻之清谈善谑,皆此类也。

翰林沈公遘为京尹,敏于政事,号称严明。平时治开封府者,晨时视事,至暮不能已;甚者,或废饮食。及公尹府,旦昼决事,日中则府无留人,出谢宾客,从容谈燕。人皆怪其日有余力,而翕然以称治。

太子中舍于焘彭年,青州寿光人,博学,能为文,喜言兵。富文忠公、丁文简公荐堪将领,以为武学教授。庆历中,元昊数寇边,北虏乘衅聚兵来求关南地。丞相吕文靖公召彭年计之,彭年云:“夷狄不可校义理。今幸岁德在我,为主者胜。宜治西北行宫,若将亲征者,以压其谋。”乃以大名府为北都。未几,西戎请盟,虏亦通好。吕丞相称之,彭年谢不复见。庆历末,仁宗春秋高,皇嗣未立。登州巨山数震,郡以言。彭年上疏曰:“巨极东方,殆东朝未建,人心摇动之象。宜早定储,以安天下之心。”且言“宜以齐为节度”。逮英宗入继,乃由齐邸,遂为兴德军。人以先识称之。

高逸

镇阳道士证隐,博学多识,道行精洁。太祖北征,召见。时年已九十而形气不衰。帝欲留建隆观,隐曰:“帝都纷华,非野人之所宜处。”上访以养生之术,隐曰:“养生之法,不过清心练气耳。帝王之道则异于此。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正。’轩辕、帝尧享国延年,率由此道。”帝尤嘉之,赐以茶币。

王昭素先生,酸枣县人,博学通《九经》,尤长于《易》,作《易论》二十三篇,学者称之。李穆荐之太祖,召见。年八十,貌不衰。太祖问:“何不求仕,致相见之晚”对曰:“草野陋儒,无补圣化。”赐坐,讲《易》。帝嘉之,以为国子博士。逾月,赐茶遣还。先生善摄养,年九十方卒。

陈抟,周世宗常召见,赐号白云先生。太平兴国初,召赴阙,太宗赐御诗云:“曾向前朝出白云,后来消息杳无闻。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先生服华阳巾,草屦垂绦。以宾礼见,赐坐。上方欲征河东,先生谏止。会军已兴,令寝于御园。兵还,果无功。百余日方起,恩礼特异,赐号希夷,屡与之属和。久之,辞归,进诗以见志云:“草泽吾皇诏,图南抟姓陈。三峰千载客,四海一闲人。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乞全麋鹿性,何处不称臣。”上知不可留,赐宴便殿,宰相两禁傅坐,为诗以宠其归。

王昭素先生素纯直,入市买物,随所索偿其直,不复商较。或曰:“市井徒例高其价以邀利,非实直也。”先生曰:“彼肯欺我邪”给之不疑。自是,市人相戒,王先生市物,率以实告,无敢绐之者。

田征君告,字象宜,笃学好文,理致高古。尝学诗于希夷先生,先生以《诗评》授之,故诗尤清丽。平居寡薄,志在经世。太祖建国,思得异人,诏诣公车,会遭父母丧。久之,东游过濮,止王元之舍。元之贻书,勉进其道。会大河决溢,君推明鲧、禹之所治,着《禹元经》三卷,将上之,不果。已而得水树于济南明水,将隐居焉,故致书徐常侍铉,质其去就。铉答曰:“负鼎叩角,顾庐筑岩,各由其时。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决高蹈之志,发《易》筮之,遇《睽》,因自号睽叟。从学者常数百人,宋维翰、许衮最其高弟。二子登朝,盛称其师。淳化中,韩丕言于天子。召君赶阙,诏书及门而卒。其后,文多散坠。皇讨校济南翟书耽伯裒其遗逸,得四十八篇,析为三卷;又次其出处,为《睽叟别传》云。

景德中,种放赐号先生,暂还嵩山。真宗置酒资政殿饯放,侍臣当直者四人预。时所司不宿具,皆相顾不敢坐,上乃亲定位次:翰林学士晁迥西向,资政殿学士王钦若东向,知制诰朱巽西向,次迥;待制戚纶东向,次钦若。放北面对上,特示客礼。酒半,上赋七言诗一章赐放和,侍臣皆赋。士大夫荣之。

孙宣公ト以太子少傅致仕,居于郓。一日,置宴御诗厅,语客曰:“白傅有言:‘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不曾归。’今老夫归矣。”喜动于色。复顾石守道讽《易?离卦》九三爻辞,且曰:“乐以忘忧,自得小人之志;歌而鼓缶,不兴大耋之嗟。”公以醇德奥学劝讲禁中二十余年,晚节勇退,优游里中,终始全德,近世少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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