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十二地覆天翻

瓶倒芙蓉，正看落花残枕簟。庭围其竹，又吹新绿上阑干。此间一枕云闲，半窗秋透。时有清阴舞弄，影中色，意中人，都来眉边心上。侣无计安排，忽见三思裸卧其下，素娥倒其上，分开比目鱼，变作两头蛇。颠颠倒倒，兴到若有所失。曰：“此毋地覆天翻乎！一番混沌乾坤，却做快活世界也。”调成《如梦令》词一首：

一霎风狂雨骤，

佳兴不消绿酒，

大闹风流场，

搅乱半天星斗。

龙吼龙吼，

翻了天纲地纽。

第三十三狮子滚球

翻天覆地，恣乐无边，尚犹仟回宛转，傍柳捱花。正恐鸟飞兔走，鸳老红残，纵有万斛珍珠，难买朱颜年少。行行且止，又至环锦堂中。帐前半揭鸳鸯带，堂上初开孔雀屏。层褥连茵，重罗迭绣，衾中恩爱，枕上温存，宛再整也。风动帐开，素娥遂为入幕之宾。展玉股，舒桃唇，足抛时耸肩当处，端的蹴踘场中，争春乱滚，却猜做狮子滚球模样。调成《清平月》词一首：

风流抖擞，

着意调花柳。

蝶去蜂还，

莺又就，

没个抛春时候。

牢钻白昼黄昏，

流连雨魄云魂。

笑你滚球狮子，

无奈这个球门。

第三十四顺水推舩

滚球狮子，正看闹攘一场，顺水船儿，又弄风波只桨。此时天和云淡，种种清光逼人，珠帘半卷虾须，彩帐高悬翡翠。再整风流阵，重上焰魔场。素娥市娇鬻媚，偎卧仰视。驾起双弯，正如亭长舣船以待。三思着篙进之，笑曰：“君亦识顺水推船乎！”戏调《巫山一段云》词一首：

雨散阳台下，

春波远烟。

瞿塘峡动拥楼船，

十二晓峰前。

帆帆随水去，

浪浪信风牵。

天连碧水水连天，

窟底鱼龙颠。

第三十五玉山卓立

推船作戏，弄尽风流，移步碧栏干外，徂来松—株。垂荫约余十亩，聊至其下少憩。只见峨峨石笋，卓前眼前，断鳌一足擎空起，层柱孤根压地蟠。顶上一窍玲珑，容光乍照，正太华山所咏箭括，通天有一门也。；三思正盘桓间，形神呆去，顿想着风流窍子，遂抱住素娥在身上，横吹玉笛，透裂天门，而此身卓立不动。素娥娇声语曰：“君其玉山卓立乎！”调作《鹧鸪天）词一首：

巫阳不断楚妃魂，

汉水回流佩女纹。

怎偏迷了风魔汉，

痴呆山立卓嶙峋。

山出雨，

山出云，

顶通玉女洗头盆。

横挂仙人九节杖，

倚空弄笛裂天门。

第三十六劈破莲蓬

玉山醉倒罢来，又转漪漪斋里。绿竹风凉，正是朱明时候。莺抛柳陌春光去，蝶扑纱窗夏梦惊。半卷鲛绡，玉人欹枕，娇盈体态堪怜处，正如荡漾荷花嫩绿池，自然幽雅也。三思摆开玉股，分破莲心，露荷翻动，点点滴滴如珠。素娥假意儿作瞋作哂，曰：“采莲郎何太无赖，敢尔劈碎莲蓬耶！”戏作《洞仙歌》一调：

纱窗斗帐，

自清凉无汗，

亭池风细，

荷香绣帏开，

惹动蜂蝶寻人。

人正寝欹枕，

钗垂鬓乱。

唤起睡鸳鸯，

双戏横塘。

采莲歌，

忽惊耳畔，

耍样的儿郎，

貌似莲花，

密荷深处尽调玩。

玩他癫狂。

折花赠，

又不料，

劈破莲蓬。

笫三十七双控金莲

才看劈破莲篷，转步又到听雨斋前。芭蕉抽绿，半点雨声不到。眼边耳边，都送清和好景。应是天公分付，破我—床蝴蝶梦，勾他双枕凤凰箫。寻消问息，贪耍弄欢，暗觑着素娥露小小金莲。穿芳径，印苍苔，令人怜惜。遂挽之就席，控住其双莲，恣意抽送。素娥欢不能禁，附耳语曰：“君岂令孤绹学士，金莲花炬，双双夜送出禁中乎！”调作《忆秦娥》一词：

春如许，

分开双凤金莲举。

金莲举，

花心滟滟魂栩栩。

旁人错说莲花炬，

高烧只恐流红泪。

流红泪，

一点点是巫山楚雨。

第三十八月下偷桃

金莲戏罢，缓步书斋，满架中，虽不少牙签锦轴，梦魂里，却不离柳影花阴。陡然见那素娥昏沈熟睡，则索去窃玉偷香上用心，膝席而跪，藏声敛气，密地徐启其股，透缄发钥，王母西池桃，暗被东方朔窃去矣。素娥妆声做哑，任其尽兴而罢。戏曰：“汝作月下朦胧，安得偷吾桃耶！”作《黄鸳儿》一调：

熟梦绕巫山，

耍孩儿被你赚。

趁闲欺睡来亲犯，

又不是曼倩风范。

怎生做出偷桃汉，

单枪直入瑶池畔。

醒来看，

此子三偷，

也已曾经惯。

笫三十九两地相思

月下偷桃，暗惊绽裂，天上人间，尚想有上官婉儿，常供奉武后前。武眉婉丽，年才十三，真谓荳蔻稍新，芙蓉蒂嫩者也。正痴迷憾，不能勾荡，而武后适遣至，就设绛纱，步帐十余丈，引入并之。然婉儿嫩蕊娇花，怯惊风雨，乃空为引颈之交，偎红摩翠，实与素娥为囊沙之战，背城借一，既恋恋恐失素娥，又鳃鳃恐失婉儿。不觉抚掌曰：“此其两地相思乎！”就调《天净沙》一曲：

未惯的，

禁不得逼临，

素心的，

竟将来煞兴。

总似线脚儿般，

不离了针。

费这番心性，

一个相思种，

两地平寻。

第四十瓶注珊瑚

风前月底，两下收拾，相思散了。欲种心苗，引上眉稍。正见园林晴画，庭户喧和。蝴蝶枕边颠倒，鸳鸯帐畔朦胧。红日射欹香蒂，碧绡对卷簟纹。撩人情思，种种在前。顿将闲言冷话，甜句热钻，不觉素娥渐来亲贴，衽席仰卧，壶吸张。三思遂坐跨其上，而低垂玉茎插之。素娥笑曰：“此尺许珊瑚树耳，君毋自视至宝，乃选赤琉璃瓶注之耶！”戏调《探春令》一词：

佳色醉人浓于酒，

兴沈昏欲睡，

傍花边，

且臣花阴。

强制芳心不住。

弄颠自把银瓶竖，

注那珊瑚树，

只须防，

椎碎石祟，

有尺长如许。

第四十一碧玉连环

珊瑚光注，满地胭脂，错疑是落红时候。小童忽遣探花来，说道牡丹烂烁，缀紫妆黄，陌上少年，鞭拂青丝细柳，堤边游女，花簪紫蒂夭桃。正谓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河山锦绣中也。措大风流，不堪抛与游峰浪蝶，辄乃弯玉肘，贴朱唇，挽金莲，搂香股，牢牢紧紧抱住淫纵，此欲歇，彼又牵，此欲断，彼又连。素娥不觉喷嚏曰：“何时能解此玉连环乎！”作《解连环》一阙：

[下佚]

第四十二紫燕双飞

连环玉才解破，整衣复出。又至漪兰斋畔，饶有迭砌层栏，了无荒苔蔓草。惟是幽兰数百十本，馥郁熏蒸，令人依依不去。那时珠帘钩控，紫燕新来，双双闲趁桃花舞，似向东风寄我心。暗思暗省，就乃整顿风情，安排云雨。三思扳手挺锋而进，素娥亦扳手开壁而迎。尽兴飞舞，起视庭花，不觉为之零落。笑曰：“紫燕双飞，搅落一天风雨乎！”作《赞成功》词一调：

三春未半，

万点红藏。

呢喃燕子一双双，

似将花事，

软语商量。

鸟衣舞破，

明月斜阳。

隔帘影动，

兜上心肠。

风流点悟这王郎，

也效于飞，

之颉之颃，

倚谁描画，

燕子楼旁。

第四十三花心拭露

花兰熏馥，羡芳心逐燕双飞。晓睡迟迷，看香露将花暗拭。于时桐阴半亩，清风一庭，杜鹃飞破草间烟，蛱蝶惹残花底雾。兴已阑而未阑，心半醉而不醉。虽似花残柳败，尚看蜂妒莺瞋。艳艳花心，溶溶湿透，番认做初开时节，晓露未曦，而忙以罗巾拭之，怀袖三年，恐想余香懮在也。作《如梦令》一阙：

槛外落红满径，

浓兴消磨不尽。

拂拭牡丹心，

露滴罗巾酥润。

花影，

花影，

留下东风遗憾。

三思日玩月，朝遨暮嬉，与素娥搬舞四十三势，惟莫知其所出，心心自呀，何物老媪，生此灵馨儿。又心心自夸，前生何修，得种此菩提缘。又心心自闷，第恐人间尤物不坚牢，常摘花戏素娥曰：“此花摇曳，何如卿卿解语花？所从来，毋乃天人乎？”谑之，心固疑之也。果尔盛事有限，天缘无多。忽狄粱公排其户而造其堂，稔闻素娥殊色，再三请出之。素娥倏忽不知所在，俄闻壁间语曰：“吾乃花月之妖，粱公正人，不敢见。”三思闻罢大骇，前谑之成真，乃素娥既露泄本来面目，身不自安，明日晓罢，改容易服，玄冠羽衣，敛衽拜下曰：“吾三生旧故，君尽知之。第胎化为人矣。君毋以妖疑也，但吾花月精魂，炼修岁年，业已驰名紫庭。宁书绛简暂谪人间，义不可久留。而今而后，与君尘缘断矣。君亦有道骨，久恋人间世，沈迷苦海有何趣味？只暗检仙箓，君身业未断，不可拔根而去。愿以君肉团躯置人世，以君真精魄同往终南山修炼。吾其前车，君其后辕，飘然步虚朝元，不枉此生相逢，何如？”素娥挑谈方罢，而云驾已促，趣唤侍女取云笺，题诗一首留别。诗曰：

我本西池伴，花月自为家。

曾栽青鸟核，桃结千年葩。

夙因斩不断，人间暂婆娑。

驻景疏大药，岁月近蹉跎。

忽闻昆仑巅，三株树正花。

偃息往其下，取芘蔽山河。

玉壶白凤，金鼎青龙胎。

萧史与弄月，何代无仙才。

吹箫台上去，相见在蓬莱。

三思见诗泣下，苦留素娥，泪盈盈难止。复题诗一首诀别，且试其意。诗曰：

子夜温温火候全，博山炉上吐丹烟。

晓风谷轻身去，只恐恩深不得仙。

三思见诗，知不能援而止，遂幡然兴动入玄之念，泣下求携。异日雷电晦冥，素娥乘飚飞去，隐隐空中，若有三思相从。然三思尚旦旦暮暮，依然随朝带漏也。二人自去终南山，深诣宗趣，故数年后，三思并肉团身灭矣。又数十年后，人见之罗浮山上，黄冠羽扇，望之飘然，有凌云气。挟一青鬟丫髻，云气更高一倍。而不晓其可人，盖即素娥无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