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十二出饯别

【鹊桥仙】〔贴扮二姨上〕春事阑珊。心情慵懒。寂寞雨收云散。谩携卮酒向章台。为挟策仙郎祖饯。

绿杨影里莺啼老。落花片片沾芳草。叵耐春风不肯休。年年吹去木兰舟。奴家乃谢公家二姨是也。今日王姐夫起身上京取应。家里安排酒殽。在此与他送行。我看此人必然有贵显之日。我大姐常把恶言恶语将他凌贱。我今日不免将几句好言语劝慰他。多少是好。

【前腔】〔外丑上〕名利关情。去心难挽。打叠起许多嗟叹。〔生旦〕悬知今日不堪留。肠痛处。未离先断。

〔相见介外〕王姐夫今日起程。老汉备一杯淡酒。与姐夫少壮行色。但当以功名为意。凡事不必挂念。〔送酒介〕王姐夫。这一杯酒。我想你此去呵。

【朝元歌】分违动年。满饮权留恋。不是老汉今日与你相别。只为功名望专。强把情驱遣。愿你早挂荷衣。稳登金殿。〔贴〕王姐夫。虽则是我家有待慢你处。也不要记怀。那些个百年姻眷。他日荣还。依然骨肉在眼前。莫似外人看。休将闲恨牵。〔合〕此去风霜未免。早晚间举家垂念。举家垂念。

〔丑〕我也送王姐夫一杯酒。你此行呵。

【前腔】满望前程早办。休猜做等闲。我一家儿呵。都赖你周全。若不成名。有何颜面。〔贴〕大妈。你也不可如此。王姐夫呵。难道终身贫贱。他学问渊源。今科拟将仙桂攀。大妈。便使敝裘还。也下不得将他冷眼看。

〔合前丑递酒介旦〕官人。

【前腔】无奈分离一旦。你功名傥万全。也思恩爱有三年。苦只为鹗荐鹏骞。博得凤愁鸾怨。〔背〕又恐鱼沉鸿断。阻隔云山。衔悲饮泪有万千。我应思你去后难。难捱他熬与煎。〔合前生回外丑酒介〕

【前腔】那日蒙谐东坦。三年幸有缘。百感媿徒然。妈妈。少待成名。那时报酬恩眷。娘子。不必多吁多叹。恨命薄缘悭。功名恩爱难两全。你莫苦泣孤鸳。行看并彩鸾。

〔合前〕公公妈妈。卑人就要拜辞前去了。请收拾酒肴罢。〔外〕既如此。我三人就此别了先进去。你夫妻二人。情不能已。再说几句。

青青柳色映长门。忽听骊驹断客魂。

拟看青云生白屋。不堪芳草别王孙。

〔生旦吊场生〕娘子。酒酣轻别恨。酒醒还复滋。绿杨黄鸟啭。芳草紫骝嘶。此时此际难为别。日落潮平是去时。〔旦〕官人。如萝附长松。将己托枝生。如弦系玉琴。将己和知音。愿得不相离。附系有所依。今朝持破镜。会合总难期。官人。奴家昨晚翦下一枝头发在此。赠与官人。收藏匣中。早晚见此发。如见奴面。切勿负心也。〔生〕多承娘子这般诚恳。海神之誓可证。何必多疑。〔旦〕官人。你莫道此发容易翦将下来。

【五更转】我翦下发。肠俱断。奴家闻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今日为君轻毁伤。千丝万丝搅得奴乱。这头发与官人呵。才结三年。一朝拆散。念乌云髻。白首情。与你分一半。奴家有白头之时。若这发呵。相看到老。到老颜不变。看奴此发。似奴此心。但不知君心似奴家否。〔苦。〕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怎能勾翦却君心。试看果如君面。

〔生〕娘子。

【前腔】你衷曲在咱心坎。星星牢记拴。你今日翦下这发与卑人呵。从头痛苦。为我生嗟怨。零落鸾钗。羞惭金钿。只为青云志。闪得绿鬓疏。红妆减。孤鸳瘦影。瘦影空相盼。卑人若一登科第。即便回家。那时宝镜重开。双鬟重挽。

娘子。我和你离情既割。只得大痛无声。终须去矣。不得相叙了。就此拜别。〔旦〕官人。路上风霜。多多保重。〔拜介生〕

【鹧鸪天】我客路艰辛休挂牵。只是你孤帏清冷倍堪怜。〔旦〕官人。我兰房寂寞甘心守。只是你风雨萧条客邸难。〔生〕多谢娘子忧心。请了。〔生下旦吊场〕俄分手。意茫然。一回犹自向郎言。今宵各下残灯泪。剩枕余衾总不眠。〔下〕

第十三出登程

【满庭芳】〔生末上〕花鸟关情。风尘眯眼。异乡有泪难抛。〔末合唱〕重重离恨。比天上几重高。〔小生净〕王兄。且暂住马。连步忙追骥尾。好同行并辔论交。〔丑〕列位老兄那里去的。登途望。这青衿仗剑。端的是同袍。

列位老兄。敢是上京科举的么。〔众〕正是。〔丑〕如此却好同行。〔众〕请了。山色蒙蒙树色遥。洛阳词客拂征袍。风云万里凭孤剑。尘土三年有敝貂。〔丑问生介〕此位老兄高姓贵表。〔生〕学生姓王。字俊民。〔丑〕此位老兄。〔小生〕学生姓张。字伯俊。〔丑〕此位。〔净〕学生姓李。字整冠。〔众〕尊兄高姓贵表。〔丑〕学生姓田。字纳履。〔净〕呀。怎么尊兄的表字。取得甚跷蹊。到与我学生的有些暗合。请道出处是怎么。〔丑〕学生的表字。不是自己的主意。被人口称熟了。如混名一般。就改不得了。那出处到不好说得。〔众〕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丑〕我这出处便是不可对人言哩。〔净〕这个一定。你说了。我也说。〔丑〕我说了。你也说。这等我就说。只是呈丑了。〔众〕请教。〔丑〕实不相瞒。学生前日一时苟且了。去偷人家的瓜。被看瓜的人撞见了。自觉没意思。只说道我这里纳履。恰不是偷瓜。后来朋友们都晓得了。就呼为田纳履。〔众〕元来如此。〔丑〕方才李兄说道。学生说了。尊兄也说。如今也要说这整冠的出处来。〔净〕学生不消说了。〔丑〕怎么不消说。〔净〕学生这出处与尊兄差不多。〔丑〕这个一定要说。〔净〕虽然如此。还与尊兄差些。尊兄便苟且。学生到不苟且。学生前日一时间思量吃那李子。见一个没人去处。正有一树佳李。我就去取他几个来吃。不像你去偷。〔丑〕无人处去取。还道不是偷。〔净〕你不晓得。那时没人见。也就罢了。谁想也被人撞见了。学生那时也有些没意思。只得把手去整一整冠。如今人就呼我为李整冠。〔生小生〕尊兄莫非是取笑。〔净〕可知道起初还是我在那里整冠。并不曾偷李。人都疑坏了我。〔丑〕是是。学生起初也在那里纳履。并不曾偷瓜。人也都疑坏了我。〔生小生〕二兄。却不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当今之世。为人最难。疑嫌之际。不可不慎。趱行前去罢了。〔生〕

【八声甘州歌】离家未杳。猛惊心几度。把去程颠倒。云边山水。似浅妆淡抹轻描。举头颙望长安近。回首愁看故国遥。〔合排歌〕功名重。恩爱抛。鹏程鸳侣两煎熬。行色倦。瘦马骄。斜阳孤剑影萧条。〔小生〕

【前腔】茫茫烟树渺。见水光山色。掩映征袍。听渔歌牧唱。似骊驹声断魂消。还期他日龙门步。消受今朝马足劳。〔合〕功名重。骨肉抛。身忧家念两煎熬。行色倦。瘦马骄。斜阳孤剑影萧条。〔净〕

【前腔】风霜鬓易凋。着眼前岐路。磨尽英豪。经来历往。一带绿杨芳草。三位尊兄。我只怕命途不属龙头老。剑气空随壮志消。尊兄说那话。〔合〕文场士。须我曹。诗成珠玉在挥毫。行看取夺锦标。归家端不负题桥。〔丑〕

【前腔】行行路转迢。见霞开雾敛。日落山高。前村将近。停装且共今宵。对牀休说论文好。把酒须将离恨浇。〔合前众〕

【尾声】相逢莫苦伤怀抱。但努力功名及早。不枉间关此一遭。

云物如故乡。山川异岐路。

年年未归客。马上春欲暮。

第十四出立志

【金珑璁】〔旦拏衣上〕铅华空减尽。猛然屈指消魂。从去日。计归程。愁深人觉远。况匆匆时序惊心。秋气早。客衣轻。

柳叶疏疏桑叶稀。郎行何处换春衣。生憎池上鵁浤瘛Ｆ向人前作对飞。奴家一自儿夫去后。坐想行思。魂驰梦骤。不知他途路上安否如何。不知他到京的光景如何。又不知他科场事业何如。正是心似酒旗终日挂。眼如鱼目不曾干。我想他别时节是暮春天气。如今又值仲秋了也。我这里空闺岑寂。已怯新寒。他那里客邸凄凉。难捱清冷。昨日闻得李官人上京。已曾修书一封。作诗二绝。今日不免缉理些寒衣。一同附便送去。以慰他旅邸。多少是好。〔旦缝衣介〕

【香罗带】思君客里身。风霜乍惊。伤怀忍听砧杵声。他有谁早晚叙寒温也。今日寄此衣去呵。须念奴着肉想。贴体情。但不知宽窄。怕无准绳。呀。奴家想得他远。敢是心乱了。他别去呵。未隔三秋也。那肥瘦如何记不真。

这个也难料他。只是随我这意见做去罢。

【前腔】丈夫。非奴忘你身。只为纵横乱心。君心恐似绵里针。奴心似线引无门也。相逢处。总难凭。天那。难道他就心变了。奴家闻得。人须是旧衣贵新。只怕他别有新人也。道奴人旧。衣新也不当新。〔贴上〕

【临江仙】秋色萧条人意惨。容光暗里凋零。深闺惟有断肠人。愁闻天外雁。望尽陇头云。

〔见介〕呀。桂英姐。〔旦〕二姨娘万福。请坐。〔贴〕我怕你在此寂寞。特来看你一看。你到在这里做衣服。〔旦〕不瞒二姨说。此时天气将寒。思我丈夫在京。寒衣也不曾带去。故此在这里整些衣服。写上家书一封。并诗二绝。见说李官人家有便人去。就央他寄去。〔贴〕如此甚好。你的家书。夫妻间必有情话在内。不好看你的。我久闻你颇通笔砚。不见你佳作。书上之诗。诵与我听如何。〔旦〕待奴家诵与姨娘听。只是不好。〔吟诗介〕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第二首云。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客。自觉春衣带系长。〔贴〕好好。岂不是个诗礼之家出来的。只是一件。你在大妈面前。不要只管想那王姐夫。想不想放在心上便了。〔旦〕这是夫妻之情。瞒他怎么。〔贴〕你还不晓得。我被他絮絮叨叨。教我与你说。要苦逼你改嫁那金垒这厮。幸得金垒见你执意不从。带了许多金银。到别处游荡去了。如今大妈又要你兜笼阵马。别寻个富家郎守他。不知你意下如何。你看这般光景不好。顺了他罢。〔旦〕姨娘。你也这般觑着我。道我是什么样人。

【香柳娘】我是公卿的女儿。我是公卿的女儿。不幸双亲连丧。为资财。身陷烟花门巷。今日喜得嫁那王俊民。与奴家呵。似蒹葭女萝。似蒹葭女萝。不是路柳与墙花。闲藤与野蔓。誓一鞍一马。誓一鞍一马。若说起这行藏。如刀割心脏。

〔贴〕呀。桂英姐不要烦恼。方才言语。是我试你。看你立志如何。你既有此贞节。那个打动得你。那王姐夫目下定然有荣贵之日。

【前腔】似你坚贞可嘉。似你坚贞可嘉。正是女人风范。我那大妈呵。他邪言荡语。可不辱伊门望。我是风尘过客。我是风尘过客。今日呵。怪底倚门妆。羞杀停云唱。你是蕊珠宫丽质。你是蕊珠宫丽质。与姮娥并肩。早晚仙郎相向。

〔旦〕多谢二姨娘美情。凡事全赖扶持奴家。做个好人。〔贴〕说那里话。你也要自家保重。

深闺寂寂恨重重。吹尽梧桐一夜风。

无限心中不平事。一番清话又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