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十四出谋逾东墙

【画堂春】〔生上〕庭轩寂寞映斜昏。海棠花落纷纷。东风刬地客魂惊。寒怯围屏。闻道清明节近。愁来倍觉伤神。莫教绿鬓渐生银。世事春云。

〔踏莎行〕雾湿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情引眉梢。音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凭阑徙倚盼佳期。梦魂不到花间路。小生久慕小姐花容。不得一见。前日多亏春英指引。在栖霞楼边。隔池相会。各道衷曲。彼此不能禁持。恨无缩地升天之术。若非荷池隔断。准准得成事矣。我想小姐这般人物。真是天上有世间稀。说不尽他许多好处。

【皂莺花】想像记难真。玉精神带半醺。芙蓉艳冶同标韵。转秋波流盼浑无定。笑生春。语飞琼。最可爱翠鬟低。蝉影轻。最可爱黛眉匀。远岫横。况有兰情蕙性。幽闲可钦。千娇百媚。娉婷可矜。名姝绝代谁能并。

小姐未见你之前。不胜想慕。既见你之后。岂得从容。

【前腔】入眼便薰心。这风骚不自禁。佳人才子殊相称。怎能彀鸳枕同盟证。几长颦。欲销魂。最苦是对花阴。剔短檠。最苦是听风声。拥冷衾。小姐在绣合。小生在掾房。两下里呵。各天咫尺。侯门海深。同情千里。巫峰几层。黄昏清昼无非病。

栖霞楼边会后。将图新约。不料司空昨日已回。此事又成间阻。眼见凤约鸾期。裂如瓦解。花情柳思。涣若冰消。如何是好。连日司空在堂。人迹匆忙。不曾相见春英。未有消息。今日司空入朝。处置皇太子姻事。因此庭闲人静。或者春英出来。商量一个计策。寻觅一条门路。与小姐相会。未可知也。

【天下乐】〔贴上〕蝶使蜂媒寄好音。屡经风雨阻花阴。

〔见介〕连日因老爷在堂。有碍出入。不曾亲近官人。莫罪莫罪。〔生〕春英。我两次误小姐之约。自知多罪。前日亏你指引相见。各道衷曲。彼此畅然。但恨不能与他欢会。奈何奈何。〔贴〕小姐久有此心。自栖霞楼会后。愈觉眠思梦想。恰如中酒的一般。官人。你的尊容甚是清减了。

【香柳娘】〔生〕为多情可人。为多情可人。满腔春恨。幽居形影伤孤另。〔贴〕机会不偶。只索忍耐。〔生〕苦疏牕月冷。苦疏牕月冷。梦断楚山深。云期何日订。〔贴〕老爷既回。急难相会。〔生〕望伊家曲成。伊望家曲成。撮合奇能。周旋欢庆。

〔贴〕官人。不是春英不用心。

【前腔】想裴航遇屯。想裴航遇屯。云英引领。奈蓝桥水溢波涛浸。〔生〕你可另寻一个便路进去方好。〔贴〕有回廊可循。有回廊可循。萱室并椿庭。经过必知警。〔生〕若是这等。事难成了。〔贴〕这姻缘炭冰。这姻缘炭冰。除非再生。方能交颈。

〔生〕春英不要这等说。我与小姐宿世有缘。今生相遇。佳人才子。自古难得双美。你岂可坐观成败。不用些心力。不惟负了小姐情怀。必然断送我的性命。〔跪介〕没奈何。我的知心小娘。为我方便。〔贴跪扶介〕官人何劳如此。折杀奴家也。罢罢。我有一个门路。只怕你做不得。〔生笑介〕只除老爷夫人卧所经过。此外若有门路。上天也去。入地也去。怕他怎么。〔贴〕官人既有此胆力。何故前晚进去。即惊倒了。〔生〕这是初遭做事。被人撞破。不免受惊。如今兴高胆壮。凭你到那里去。〔贴〕后堂东边。僻静之处。有一带粉墙。亦不甚高。若能跳过此墙。径到小姐绣房。不必经由老爷夫人卧所。〔生〕有此便处。何不早说。你可指引一看何如。〔贴〕官人要看。就随我走。〔走介〕转湾抹角。此间就是。〔指介〕这墙若过得。小姐就得见面了。〔同看墙介生〕春英。这墙呵。

【前腔】望迢峣起惊。望迢峣起惊。约高几仞。如何插翅能飞进。〔贴笑介〕官人。你这些儿战兢。这些儿战兢。怎去跳龙门。子阳蛙在井。〔生指介〕好了。墙边有这树。喜乔柯偃形喜乔柯偃形。跻攀可凭。如梯层引。

〔贴〕你看墙内边。

【前腔】太湖石易登。太湖石易登。外通内应。自高临下犹平径。〔生〕这计策倘行。这计策倘行。月殿虽高迥。嫦娥得相近。〔贴〕莫轻率逞能。莫轻率逞能。还须力挣。牢牷一念坚双胫。

〔生〕临期须用竹竿竖起为号。但要约定几时。〔贴〕就是明晚罢。

【前腔】〔生〕订来宵缔盟。订来宵缔盟。更阑人静。东墙月上移花影。〔贴〕整合欢凤衾。整合欢凤衾。海誓两心倾。情缘谅相尽。〔合〕这风流匪轻。这风流匪轻。着意温存。天长地永。

〔贴〕官人。此会不是当耍。再莫误约。〔生〕春英若不相信。我有汗巾一幅。题诗为聘何如。〔贴〕绝妙绝妙。〔生〕客囊乏物。非玉镜台之比。〔贴〕秀才人情纸半张。如今有汗巾题诗。胜于温生多矣。何乃太谦。〔生写介〕鲛绡莹白出龙宫。寄赠佳人翠袖笼。留待来宵明月下。海棠枝上拭新红。〔笑介〕春英。将此送与小姐作为表记。〔贴收介〕普天下结亲的没有这样清士人情。〔生〕休取笑。

未跳龙门先跳墙。鲛绡题句聘红妆。

冰人莫讶轻财礼。秀才人情纸半张。

第二十五出佳会赠香

【意难忘】〔旦上〕人静更阑。正蟾光皎皎。花影珊珊。怀香愁满眼。羞怯若为颜。〔贴上〕今拟得践初言。云雨近巫山。〔合〕只恐是花深柳暗。佳会间关。

〔怨王孙〕〔旦〕梦断漏悄。愁浓酒恼。宝枕寒生。翠屏尘绕。〔贴〕门外谁扫残红。晓来风。〔旦〕玉箫声杳。人何处。春又去。忍把佳期负。〔贴〕此情此恨。此际拟托行云。问东君。〔旦〕春英。你说韩生今夜赴约。此时不到。又是话靶了。〔贴〕汗巾诗句。特为聘证。他是风流学士。岂肯忘情。小姐耐心少待。即刻就来也。〔旦〕待之已久。好不自在。且闲步一回。〔步介〕

【五更转】轻移步雕栏畔。〔内鼓角介〕听楼头鼓角严。漏声滴沥莲筹换。韩生。你既许呵。为甚有约不来。教人凝盼。春英。只恐他为墙高峻。不易登。多稽缓。灯残香烬音踪远。饿眼将穿。愁魂先断。

说的竹竿曾竖起么。〔贴〕早已竖起了。

【前腔】有树枝无他患。任嵬峨亦可攀。〔旦〕只恐他不惯这等事。〔贴〕恁般技艺何须惯。想他是逐队游蜂。寻群飞雁。乘月色。趁风光。无拘绊。少待松梢移影中庭半。方降星郎。渡河厮见。

〔旦〕既是这等。你往墙边候他一候。来不来再作理会。〔贴〕小姐你坐着。我去就来。〔看介〕

【一翦梅】〔生上〕仰瞻峭壁耸云端。上固艰难。下亦艰难。我那多情小姐。知趣春英。竹竿早竖起了。树枝层蹑免盘桓。指望团圞。毕竟团圞。

且喜有这树枝傍墙。墙内又有太湖石。就容易了。且把跳龙门手段试一试。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颔下珠。〔跳介〕侥幸过墙了。不知小姐绣房在那里。〔贴候介生抱贴亲嘴介〕我心肝上爱的好小姐。〔贴〕啐。好糊涂帐。人也认不真切。要偷情。〔生笑介〕元来是春英。我跳墙吃力。眼就花了。虽不是小姐正身。且把你次身来释了兴。小姐何不出来接我。〔贴〕小姐醉倒任花台上。事难成了。且请出去。〔生〕休取笑。快些进去。〔贴报旦介〕小姐。新郎到了。〔旦扯贴介〕春英。你住在此伴我。〔贴〕平日伴得你。今夜伴不得你。这桩事不是三个做的。只好两个对手。我且回避。待你们事毕就来。〔推生进介〕结成鸾凤青丝网。做就鸳鸯碧玉笼。〔下生见旦介〕〔忆秦娥〕春寂寞。可怜辜负花间约。花间约。武陵溪水。东风作恶。〔旦〕臂销不禁黄金杓。天寒尚怯春衫薄。春衫薄。那堪搵泪。为君弹却。〔生〕小姐是金屋婵娟。俯垂青盼。小生乃衡门薄劣。幸值奇逢。爱我之恩。至是极矣。感卿之德。何以报之。〔旦〕青琐相窥。风流入眼。黄昏眷恋寤寐销魂。拟结鸳俦。不惜千金之重。愿坚海誓。同谐百岁之欢。〔生携旦手介〕小姐。你姿容绝代。风度过人。

【醉扶归】似琼楼玉宇神仙伴。多应是风流趣胜谪尘寰。只为青琐留情交相感。惹得旅魂飘荡。自此无拘管。受尽了千愁万恨废眠餐。捱至此夕偿心愿。

【前腔】〔旦〕一从那日偷睛见。就把这半天风韵付青鸾。谁料得柳影花阴尘嚣远。为你做下心苗愁种。空忆韶光变。今夜相会。整备着携云握雨遍巫山。〔生〕小姐不消分付。小生自当着意。〔旦〕须仗你了却相思欠。

〔生〕小姐。夜已深矣。请上牀罢。玉手相携入绣帷。罄将恩爱慰心期。〔旦〕娇枝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并下贴上〕无端春色乱芳心。今夜风流入梦深。消却相思多少恨。殷勤彼此慰知音。〔笑介〕我小姐与官人六礼未行。先赴阳台之约。两情久协。才通锦幔之欢。〔窥介〕我小姐呵。怯怯细腰。含羞谩展。温温嫩乳。解扣轻摩。起金莲而弱态难支。度灵犀而娇声屡作。流红一谢。春染鲛绡。翠舌半含。香倾肺腑。恍如鸳侣。何啻鸾交。诚仙府之奇逢。实人间之快事也。小姐呵。

【解袍欢】在青琐霎时流盼。把芳心直恁迷乱。我为你偷寒送暖通方便。今夜里呵。似巫姬遇襄王云雨弥漫。只见一个锦裆松卸。一个香罗解宽。一个情生百媚。一个眉皱两湾。爱杀恁合欢被暖翻红练。颠飞凤倒舞鸾。贴胸交股乐无厌。看你两人。今宵事。宿世缘。千金一刻不容闲。

【前腔】小姐。我为你传书寄简。担惊怕受尽多般。今夜里呵。双双自出风流汗。把春英呵

¨儿外有甚相干。你两个呵。翠帏香暖。我一个呵。花砌露寒。他也不管金炉烟断。他也不管银漏点残。好笑两个。分明烈火干柴熯。春罗上红点鲜。偷睛灯下笑相看。看了你们。我好动兴。风流趣。一念间。忍酸咬得袖儿穿。

〔内鸡叫介贴〕小姐快些起来。〔生旦披衣上〕

【山桃红】云情初腻。两意方酣。无奈那鸡声唤。分开交颈两鸳。不觉颠倒罗襦。不觉蓬松翠鬟。只因趁此时。尽此心。总释却伤春怨也。今夜姻缘果是难。〔合〕这风月真稀罕。梯墙往还。但愿暮暮朝朝楚岫间。

〔贴〕我看官人小姐两个呵。

【前腔】芙蓉双袅。鸂〈氵束鸟〉同翩。可知道鏖情战。喜得欢欣美满。你们尽好受用。竟不顾春英呵。冻坏了瘦骨棱棱。熬杀了芳心恋恋。待到月已西。鸡已鸣。恐有傍人窥瞷也。泄漏春光后会难。

〔合前旦与香介〕此香出于西域。一着人身。经月不散。乃朝廷特赐。家父命奴家收贮。今谐伉俪。无以寄情。敢将此为表记。香气之着身。如妾之在怀耳。〔生受介〕此香非常。此会不易。香气着我身而不散。即小姐在我心而难忘也。情同口语。感与忻并。〔旦〕奴家千金之躯。托于足下。不止目前之乐。当为日后之谋。〔生〕此是小生本心。不劳小姐分付。〔贴〕事已完了。言已尽了。请快些出去。夜间早些来罢。〔生〕小姐。小生别了。〔旦留介〕何忍相舍。

赴约钟情赠异香。堪怜此会不寻常。

百年恩爱今宵始。赢得风流第一场。

第二十六出闻香致疑

【风入松】〔外上〕暖风轻透碧纱幮。正是困人天气。画梁乳燕双飞语。摇浪影湘帘纹细。可爱清和佳致。莫负了赏花期。

〔浣溪沙〕翠葆参差竹径成。新荷跳雨泪珠倾。曲阑斜转小池亭。风约帘衣归燕急。水摇扇影戏鱼惊。柳梢残日弄微晴。下官前日蒙皇上特旨宣回。议定皇太子姻事。处置第二女孩儿出合成婚。费了多少心力。不胜劳苦。虽则如此。完却一桩心事。此怀甚觉宽裕矣。但第三女孩儿未得佳配。再作区处。匆忙之际。不觉斗指南方。时当新夏。庭槐蔽日。绿润图书。陇麦连云。黄催饼饵。碁罢楸纹人正懒。炉薰沈水日初长。当此无事之时。宜作赏心之乐。院子那里。〔末上〕伫立听呼唤。奔趋奉使令。覆老爷。有何钧旨。〔外〕早间分付设酒园亭。可完备么。〔末〕完备已久。老爷可差人请客。〔外〕没有外客。你去请三个掾史进来同叙。〔末请介生净丑上〕

【玩仙灯】方值公余。忽辱主公招会。

〔见介生〕光景蹉跎付掷梭。〔净丑〕初晴天气尚清和。〔外〕雨余溪上扁舟好。何日闲来理钓蓑。列位请坐了。〔众吿坐介〕方完公务。忽荷传呼。不知有何分付。〔外〕我与列位会少离多。甚疏雅集。况我久劳乍逸。欲接清谈。今日闲暇。请过园亭一坐。少叙阔私。〔众〕过辱隆恩。聊无寸补。得侍清和之宴。益增感愧之怀。〔外〕院子看酒过来。〔末介外递酒介众跪答〕

【金索挂梧桐】〔外〕清和景可怡。几阵梅林雨。水溢池塘。荷叶香浮细。幽亭酬酢也共欢娱。修竹长松映玉卮。闲吟绕屋扶疏句。须信渊明趣雅宜。南薰至。新裁白苎。扇动暑潜除。〔合〕论人生最要忘机。挽不住流光逝。

【前腔】〔众〕虚檐燕引雏。碧沼游鱼戏。糁径杨花。是处因风起。篆烟轻袅也吐金猊。睡怯新蝉枕屡移。绿阴满院清如水。墙外葵榴逞艳枝。休辞醉。闲愁万斛。管取尽消除。

〔合前外〕坐间觉有异香。甚是可爱。你三人身边谁带得这香。〔众〕俱不曾带香。

【锁南枝】〔外〕香芬馥。雅且奇。是谁佩囊藏在衣。〔众〕绝似沈檀之美。〔外〕幽远胜沈檀。〔众〕又如兰蕙之佳。〔外〕清嘉过兰蕙。〔众〕敢是檐外香风。〔外〕非檐外。〔众〕那里香来。〔外〕在座隅。比龙涎。有余趣。

〔生指介〕相公你看那。

【前腔】花屏障。锦绣机。乘风缥缈多芳气。〔外〕不是花香。〔生〕我知道了。定是御炉烟。朝回惹衣袂。〔外〕天道初热。朝衣都已卸了。〔生〕或是金猊内

k麝脐。〔外〕炉中那有此香。〔生〕或是鼎俎中。珍羞味。

〔外〕席上那有此味。〔净丑嗅生衣介〕知道了。

【锦衣香】我三人虽同辈。羡韩生独出类。素尚修洁衣冠。乡人难浼。〔外〕德真果是好洁净。〔净丑〕近多香气渍襟裾。芳馨透彻甚异平时。神仙队里似追陪。令人可意。暂时相聚。却疑身在万花丛里。〔外作疑介〕

【浆水令】这奇香温醇可贵。想从来亦非容易。灵根瑞种世间稀。上方禁苑恐不多储。〔背介〕关心事堪疑虑。吾家曾受皇恩赐。〔合〕兹良会。兹良会。逢场作戏。忘年分。忘年分。乐雍熙。

晚上危亭亦快哉。清风如水辟尘埃。

一杯到手先成醉。万事无心触处来。

〔外吊场〕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着容颜便得知。自家这几日见得第三女孩儿容颜改变。举止异常。正在狐疑之际。方才韩寿衣间温香袭人。我想这香是西域所贡。一着人身。香气经月不散。皇上独赐于我。付托女孩儿密藏青琐中。他那里得来。我一向有事在外。莫非与他做下事了。因此方才饮酒。事上心来。不觉易醉。可恼可恼。〔叹介〕将信将疑。不能明白。且待晚间。径到绣房中。与女孩儿取讨此香。看他在否。便知端的。

疑事最关心。弓蛇杯影参。

幽踪不易觅。呑却线和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