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谭献复堂词

仁和谭仲修献，循吏文人，倚声巨擘。箧中一选，海内视为玉律金科。所着复堂词，意内言外，有要眇之致。张皋文所云：“欲与诗赋之流同类而风诵之”者也。仲修早岁与庄仲白齐名，其後又与张韵梅、张公束有浙西三词家之目。尝与客举周美成词云：“流潦妨车毂。”又曰：“衣润费炉烟。”辛幼安词云：“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谓词之消息，尽於此也。长亭慢云：“又消受江枫低舞。几遍清霜，花花盈路。返照苍茫，乱山憔悴黯无绪。怅花吹絮。曾目送春风去。往日倚楼人，早领略、芳容愁苦。薄暮。望昏鸦宿雁，却向隔城烟树。长亭载酒道，休负昔时言语。记得是、豆蔻梢头，怕回首、寻芳前度。奈晌停车，林际叶声如雨。”南浦云：“杯行渐尽，便天涯芳草送往轮。此去看花得意，休念酒边人。不是马前风雨，是临歧别泪洒纷纷。只依然云树，无多烟水，一样动离魂。我是近来销瘦，最恹恹、伤别复伤春。怨杀浣纱害水，不照旧罗裙。日暮归鸦飞尽，剩河桥、独立病中身。问翠衾何处，绿芜无语已黄昏。”蝶恋花云：“栀子花残蝴蝶瘦。镜里晨昏，总是愁时候。梦到江南人在否。断魂付与青青柳。过尽春风三月後。门外斜阳，马上休回首。私语难忘今日酒，玉栏干畔携双袖。”凤凰台上忆吹箫云：“镜掩虚尘，枕寒别泪，绮窗暗换春风。悔翠眉轻别，花月葱葱。问讯赵家姊妹，看拥髻、都是愁中。双栖燕，雕梁在否，容易相逢。重重。故山望断，有一片断云，曾度墙东。想倚阑无语，玉袖啼红。不分银笙吹冷，调怨曲、销损芳容。春依旧，天涯断肠，人去房空。”南楼令云：“岸柳晚飕飕。馀酣漱碧流。却临风、三弄倚轻舟。吹得月华如水冷，有多少、古今愁。一雁度南楼。关山音信休。忆春风、花影帘钩。曾是罗襟曾是酒，浑不似、少年游。”一萼红云：“昼阴阴。待题筝泥酒，华发谢冠簪。歌管东风，星霜别梦，前事都付销沉。黛眉浅、厌厌睡损，又唤起、帘外怨春禽。杏子单衫，梨花双靥，愁到而今。犹有平生词笔，只空枝细草，日日伤心。木末关河，云中殿阙，风雨无伴登临。愿重倚、如人宝瑟，数弦柱、芳岁共侵寻。记得班骓系门，一寸花深。”

文廷式云起轩词

萍乡文氏，与余家三世，俱宦粤东。咸丰初，叔来观察殉节嘉应，先曾王父伯兰公亦殉乳源。两家子弟，垂髫往还，其後复申之以姻娅。道希读学廷式为叔来观察之孙，光绪庚寅廷试，以第二人及第。博闻强记，似俞理初、章实斋一流人物。其毕生精力，尽在所着纯常子枝语中。茂陵遗稿，无人过问，致足慨也。道希论本朝人词，谓：“曹珂雪有俊爽之致。蒋鹿潭有沉深之思。成容若学阳春之作，而笔意稍轻。张皋文具子瞻之心，而才思未逮。”又言：“自朱竹垞以玉田为宗，所选词综，意旨枯寂。後人继之，尤为冗漫。以二窗为祖祢，视辛、刘若仇雠，家法若斯，庸非巨谬。”故其所作云起轩词，浑脱浏漓，有出尘之致。亦可谓出其馀事，足了千人者矣。虞美人云：“无情流水声鸣咽。夜夜鹃啼血。几番芳讯问天涯。不道明朝、已是隔墙花。夕阳送客咸阳道。休讶归期早。铜沟新涨出宫墙。海便成田、容易莫栽桑。”自注：乙未四月作。翠楼吟云：“石马沉烟，银凫蔽海，击残哀筑谁和。旗亭沽酒处，看大め、风樯峨轲。元龙高卧。便冷眼丹霄，难忘青琐。真无那。冷灰寒柝，笑谈江左。一笴能下聊城，算不如呵手，试拈梅朵。苕鸠栖未稳，更休说、山居清课。沉吟今我。只拂剑星寒，欹屏花妥。清辉堕。望穷烟浦，数星渔火。”永遇乐云：“落日幽州，凭高望处，秋思何限。候雁高鸣，惊麏昼窜，一片飞蓬卷。西风万里，逾沙越漠，先到斡难河畔。但苍然、平原目极，玉关消息初断。千里只有，明妃??冢上，长是青青未染。闻道胡儿，祁连每过，泪落笳声怨。风霜顿改，关河犹昔，汗马功名今贱。惊心是、南山射虎，岁华易晚。”

文廷式念奴娇

庚子辛丑之间，道希寓黄歇浦。其时带甲天地，京朝士夫多南还。若沈子培、子封兄弟、丁叔衡、费屺怀、张季直暨外舅黄叔公布先生，与余辈朝夕咸集，极一时文酒山河之感。道希曾赋念奴娇词云：“江湖岁晚，正少陵忧思，两鬓衰白。谁向水精帘子下，买笑千金轻掷。凄诉鹍弦，豪斟玉斝，黛掩伤心色。更持红烛，赏花聊永今夕。闻说太液波翻，旧时驰道，旧时驰道，一片青青麦。翠羽明珰飘泊尽，何况落红狼籍。传写师师，诗题好好，付与情人惜。老夫无语，卧看月下寒碧。”迄今思之，何异东京梦华也。

文廷式南乡子

道希之以病归萍乡也，余送之登舟，惜别怀欢，黯然无绪。道希寻举六祖落叶归根，来时吃饭二语，遂别去。别未久，遽归道山。读其病中南乡子词云：“一室病维摩。且喜闲庭掩雀罗。煮药翻书浑有味，呵呵。老子无愁世则那。莽莽旧山河。谁向新亭泪点多。惟有鹧鸪声解道，哥哥。行不得时可奈何。”道希四十始通籍，以大考第一，擢翰林院侍读学士。群小侧目，中以蜚语，忧伤憔悴，自戕其生。天丧斯文，後无来者，我岂阿其所好耶。

王拯茂陵秋雨词

马平王定甫银台拯，以吸食鸦片落职。文人吸食鸦片，余所知者，惟吴墨井及黎二樵。所着茂陵秋雨词，置之迦陵、饮水之间，非但不愧之而已。霓裳中序第一云：“寻声苦恨极。赋别江郎愁赚得。销尽伤春气力。奈懒鬓渐凋，故衣偏索，筠帘翠隙。误几番、天际归客。寒窗底、秭归啼老，梦月照颜色。寥寂。药炉尘壁。篆一缕、斜烟似织。襟痕难浣旧迹。又惨绿沉天，怨红飞陌。晚来风雨息。盼远景、云罗飏碧。缠绵意，那堪长对，瘦影玉奁侧。”高阳台云：“绮陌寻花，铜街访月，旧游欢笑年年。燕舞莺歌，春风浩荡无边。长生一曲伤心艳，又霓裳、破了惊弦。叹华清、几日欢娱，愁说开元。貂裘多少金龟客，正鸡鸣酒醒，带笏朝天。马滑霜浓，香衢踏研讨会连钱。灞陵不放将军夜问封侯、那得前缘。算几人、头白天涯，此恨绵绵。”定甫又有高阳台题褚氏册子云：“紫曲门阑，桃花巷陌，芳踪暗记眉楼。梦雨行云，怜他花底亲筹。郎官几日游骢暇，尽怱怱、赵瑟秦讴。恼残春、划地东风，莺燕都愁。西台恸哭人何在，枉金张旧籍，暗数清游。衫袖郎当，不知舞错伊州。沉沙折戟浑闲事，销荒台、玉貌疑休。剩迥文、一卷天花，小字银钩。”此词余不为之注，异日观者如雾也。褚氏者，吴门名妓，居卢家巷。吴门未乱以先，妓居多在卢家巷、丁家巷。乱後移居阊门仓桥滨一带。马关约定，青杨地始有妓居，此亦续板桥杂志者所当知也。余大外祖周文之先生，以名进士出宰长州，年甫二十，自以不得馆选为恨。褚氏既解文墨，岁寒唱和，遂盈卷帙。其赠联云：都道我不如归去，试问卿於意云何。最为时传诵。卒以现任地方官员挟妓饮酒，上达天听，遣戍新疆。文之先生有答人问近事诗云：岂缘风月关防密，或者春秋责备严。行抵汴梁，遇文宗登极，大赦得归。从来荷戈之奇，无奇於此。赐环之速，亦无速於此者。褚氏既作惊弓之鸟，无可踪迹，此册流落吴下，为人以兼金购去。定甫此词，使折戟沉沙故事，可谓精审。

王拯石州慢

定甫尝於吴门得先巢民徵君姬人吴扣扣菱花砚，砚背铭二十五字，尾署甲戌春，扣扣作。扣扣传载陈其年湖海楼集中。定甫为赋石州慢词云：“艳绝娲云，当日雉皋，春影妆阁。冰奁功样新裁，翠管双钩才学。隃糜恨积，认取水绘风流，南朝多少伤心魄。一片玉华寒，又寻常陵壑。流落桃根江畔，梅影庵中，那回梳掠。恨老兰因，冉冉岁华飞雹。铜台梦冷，一例瘗草铭花，同心漫拟孤生讬。沧海月明时，剩脂痕残角。”词极婉约，砚则赝物也。扣扣以顺治十八年辛丑八月卒，年十有九。甲戌为康熙三十三年，扣扣早化为影梅庵畔黄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