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选注

第9章

病牛

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赢病卧残阳。

李弥逊

李弥逊(一八五~一一五三)字似之,吴县人,有“筠溪集”。他和李纲是好朋友,政治主张相同,诗歌酬答也很多。他的诗不受苏轼和黄庭坚的影响,命意造句都新鲜轻巧,在当时可算独来独往。

云门道中晚步

层林叠巘暗东西,山转岗回路更迷。望与游云奔落日,步随流水赴前溪。樵归野烧孤烟尽,牛卧春犁小麦低。独绕辋川图画里,醉扶白叟杖青藜。

东岗晚步

饭饱东岗晚杖藜,石梁横渡绿秧哇。深行径险从牛后,小立台高出鸟栖。问舍谁人村远近,唤船别浦水东西。自怜头白江山里,回首中原正鼓鼙!

春日即事

小雨丝丝欲纲春,落花狼藉近黄昏。车尘不到张罗地,宿鸟声中自掩门。

陈与义

陈与义(一九~一一三八)字去非,自号简斋,洛阳人,有“简斋集”。在北宋南宋之交,也许要算他是最杰出的诗人。他虽然推重苏轼和黄庭坚,却更佩服陈师道,把对这些近代人的揣摩作为学杜甫的阶梯,同时他跟江西派不很相同,因为他听说过“天下书虽不可不读,然慎不可以有意于用事”。我们看他前期的作品,古体诗主要受了黄、陈的影响,近体诗往往要从黄、陈的风格过渡到杜甫的风格。杜甫律诗的声调音节是公推为唐代律诗里最弘亮而又沉着的,黄庭坚和陈师道费心用力的学杜甫,忽略了这一点。陈与义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的诗尽管意思不深,可是词句明净,而且音调响亮,比江西派的讨人喜欢。靖康之难发生,宋代诗人遭遇到天崩地塌的大变动,在流离颠沛之中,才深切体会出杜甫诗里所写安史之乱的境界,起了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同感,先前只以为杜甫“风雅可师”,这时候更认识他是个患难中的知心伴侣。王铚“别孝先”就说:“平生尝叹少陵诗,岂谓残生尽见之;后来逃难到襄阳去的北方人题光孝寺壁也说:“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都可以证明身经离乱的宋人对杜甫发生了一种心心相印的新关系。诗人要抒写家国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这类苍凉悲壮的作品,前面所选吕本中和汪藻的几首五律就是例子,何况陈与义本来是个师法杜甫的人。他逃难的第一首诗“发商水道中”可以说是他后期诗歌的开宗明义:“草草檀公策,茫茫杜老诗!”他的“正月十二日自房州城遇虏至”又说:“但恨平生意,轻了少陵诗”,表示他经历了兵荒马乱才明白以前对杜甫还领会不深。他的诗进了一步,有了雄阔慷慨的风格。在他以前,这种风格在李商隐学杜甫的时候偶然出现;在他以后,明代的“七子”像李梦阳等专学杜甫这种调门,而意思很空洞,词句也杂凑,几乎像有声无字的吊嗓子,比不上陈与义的作品。虽然如此,就因为这点类似,那些推崇盛唐诗的明代批评家对“苏门”和江西派不甚许可,而看陈与义倒还觉得顺眼。

陈与义在南宋诗名极高,当时有几个学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张铚和朱熹的父亲朱松。然而他的影响看来并不大,也没有人归他在江西派里,张铚讲他的诗学的时候,就半个字没提起黄庭坚。南宋末期,严羽说陈与义“亦江西之派而小异,刘辰翁更把他和黄庭坚、陈师道讲成一脉相承;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阔人作亲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从此淆惑了后世文学史家的耳目。

“简斋集”有胡穉的注本,在宋人注的宋诗里恐怕是最简陋的一种。

襄邑道中

飞花两岸照船红,百里榆堤半日风。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中牟道中

雨意欲成还未成,归云却作伴人行。依然坏郭中牟县,千尺浮屠管送迎。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蜒近马忽相猜。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

清明

卷地风抛市井声,病夫危坐了清明。一帘晚日看收尽,杨柳微风百媚生。

雨晴

天缺西南江面清,纤云不动小滩横。墙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平。尽取微凉供稳睡,急搜奇句报新晴。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登岳阳楼

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

春寒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臙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借居小园,遂自号“园公”。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觞恨醉迟。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天翻地覆伤春色,齿豁头童祝圣时。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伤春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牡丹

一白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龙锺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早行

露侵驼褐晓寒轻,星斗阑干分外明。寂寞小桥和梦过,稻田深处草虫鸣。

朱弁

朱弁(一八五~一一四四)字少章,自号观如居士,婺源人。他在宋高宗建炎元年冬天出使金国,拒绝金人的威胁利诱,不肯屈服,因此拘留了整整十五年,在宋高宗绍兴十三年秋天才回到故国。他只有一部分拘留时期的诗歌收在元好问“中州集”卷十里,程敏政“新安文献志”甲集卷五十一上也收他的“别百一侄寄念二兄”五古一首,此外没传下来多少。他的“风月堂诗话”对苏轼、黄庭坚都很推重,却不赞成当时诗人那种“无字无来历”的风气,以为这是误解了杜甫。他的谶见那样高明,可惜作品里依然喜欢搬弄典故成语,也许是他“酷嗜李义山”的流弊,只有想念故国的诗往往婉转缠绵,仿佛晚唐人的风格和情调。

送春

风烟节物眼中稀,三月人犹恋褚衣。结就客愁云片段,唤回乡梦雨霏微。小桃山下花初见,弱柳沙头絮未飞。把酒送春无别语,羡君才到便成归!

春阴

关河迢递绕黄沙,惨惨阴风塞柳斜。花带露寒无戏蝶,草连云暗有藏鸦。诗穷莫写愁如海,酒薄难将梦到家。绝域东风竟何事,只应催我鬓边华!

曹勋

曹勋(一九八~一一七四)字公显,阳翟人,有“松隐文集”。他的诗不算少,都是平庸浅率的东西,只除了几首,就是他在绍兴十一至十二年出使金国的诗。那时候的出使比不得北宋的出使了,从交聘的仪节就看得出来。北宋封辽低头,却还没有屈膝,觉得自己力量小,就装得气量很大;从苏洵的“送石昌言使北引”推测,奉命到辽国去的人大多暗暗捏着一把汗,会赔小心而说大话就算是外交能手,所谓“‘说大人,则藐之’,况于夷狄?”苏轼所记富弼对辽主打的官话和朱弁所记富弼回国后讲的私话是个鲜明的对照,也是这种外交的具体例证;他对辽主说,中国的“精兵以百万计”,而心里明白本国“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只有“忍耻增币”一个办法。欧阳修、韩琦、王安石、刘敞、苏辙、彭汝衾鞯热硕加谐鍪沟氖,苏颂作得最多;都不外乎想念家乡,描摹北地的风物,或者嗤笑辽人的起居服食不文明,诗里的内容比较贫薄。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已经是北宋建国以前的旧事,苏辙在燕山的诗也许可以代表北宋人一般的感想:“汉人何年被流徙,衣服渐变存语言……汉奚单弱契丹横,目视汉使心凄然。石瑭窃位不传子,遗患燕蓟逾百年。仰头呼天问何罪,自恨远祖从禄山”。换句话说,五代的那笔陈年宿账北宋人当然引为缺憾,不过并未觉得耻辱。有的人记载那里的人民对儿子说:“尔不得为汉民,命也!”或者对逃回去的宋人说:“尔归矣!他年南朝官家来收幽州,慎无杀吾汉儿也!”有的人想激发他们就地响应:“念汝幽蓟之奇士兮……忍遂反衤任偷生为?吾民就不愿左袒,汝其共取燕支归!”假如那里的人民向使者拆说过:“我本汉人,陷于涂炭,朝廷不加拯救,无路自归”,这些话至少没有反映在诗歌里。靖康之变以后,南宋跟金不像北宋跟辽那样,不是“兄弟”,而是“父子”、“叔侄”──老实说,竟是主仆了;出使的人连把银样蜡枪头对付铁拳头的那点儿外交手法都使不出来了。金人给整个宋朝的奇耻大辱以及给各个宋人的深创钜痛,这些使者都记得牢牢切切,现在奉了君命,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去哀恳软求。淮河以北的土地人民是剜肉似的忍痛割掉的,伤痕还没有收口,这些使者一路上分明认得是老家里,现在自己倒变成外客,分明认得是一家人,眼睁睁看他们在异族手里讨生活。这种惭愤哀痛交搀在一起的情绪产生了一种新的诗境,而曹勋是第一个把它写出来的人,比他出使早十年的洪皓的“鄱阳集”里就还没有这一类的诗。

【仆持节朔庭,自燕山向北。部落以三分为率,南人居其二;闻南使过,骈肩引颈,气哽不得语,但泣数行下,或以慨叹,仆每为挥涕惮见也。因作“出入塞”纪其事,用示有志节、悯国难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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