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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诗亦有单句不成诗者,如王介甫:“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又黄鲁直:“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潘估希骸奥城风雨近重阳。”虽境涉小佳,大有可议,览者当自得之。
昔人谓崔涂“渐与骨肉远,转於僮仆亲”,远不及王维“孤客亲僮仆”,固然。然王语虽极简切,入选尚未,崔语虽觉支离,近体差可,要在自得之。谈理而文,质而不厌者,匡衡。谈事而文,俳而不厌者,陆贽。子瞻盖慕贽而识未逮者。
文至於隋唐而靡极矣,韩柳振之,曰敛华而实也。至於五代而冗极矣,欧苏振之,曰化腐而新也。然欧苏则有间焉,其流也使人畏难而好易。
杨刘之文磨而欲,元之之文旨而弱,永叔之文雅而则,明允之文浑而劲,子瞻之文爽而俊,子固之文腴而满,介甫之文峭而洁,子由之文畅而平。于鳞云:“惮於修辞,理胜相掩。”诚然哉!谈产有优劣焉,茂叔之简俊,子厚之沉深,二程之明当,紫阳其稍冗矣,训诂则无加焉。
或谓紫阳《居》大胜拾遗《感遇》,善乎用费灾也,曰:“青裙白发这节妇,乃与靓妆ㄚ服之冶女角色泽哉?”
诗自正宗之外,如昔人所称“广大教化主”者,於长庆得一人,曰白乐天;於元丰得一人焉,曰苏子瞻;於南渡後得一人,曰陆务观;为其情事景物之悉备也。然苏之与白,尘矣;陆之与苏,亦劫也。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易安此语,虽涉议论,是佳境,出宋人表。用饭示其掊击,不无矫枉之过。
子瞻多用事实,从老杜五言古排律中来。鲁直用生拗句法,或拙或巧,从老杜歌行中来。介甫用生重字力於七言绝句及颔联内,亦从老杜律中来。但所谓差之毫穑谬以千里耳。骨格既定,宋诗亦不妨看。
严沧浪论诗,至欲如那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及其自运,仅具声响,全乏才情,何也?七言律得一联云:“晴江木落时疑雨,暗浦风多欲上潮。”然是许浑境界。又“晴”、“暗”二字太巧稚,不如别本作“空江”、“别浦”差稳。
严又云:“诗不必太切。”予初疑此言,及读子瞻诗,如“诗人老去”“孟嘉醉酒”各二联,方知严语之当。又近一老儒尝咏道士号一鹤者云:“赤壁横江过,青城被箭归。”使事非不极亲切,而味之殆如嚼蜡耳。
元裕之好问有《中州集》,皆金人诗也。如宇文太学虚中、蔡丞相松年、蔡太常帧⒌吵兄蓟秤ⅰ⒅艹I桨骸⒄陨惺楸文、王内翰庭筠,其大旨不出苏黄之外。要之,直於宋而伤浅,质於元而少情。
元诗人,元右丞好问、赵承旨孟ぽ、姚学士燧、刘学士因、马中丞祖常、范应奉德机、杨员外仲弘、虞学士集、揭应奉邓埂⒄啪淝雨、杨提举廉夫而已。赵稍清丽,而伤於浅。虞颇健利。刘多伧语,而涉议论,为时所归。廉夫本师长吉,而才不称,以断案杂之,遂成千里。
元文人,自数子外,则有姚承旨枢、许祭酒衡、吴学士澄、黄侍讲氵晋、柳国史贯、吴山长涞、危学士素,然要而言之曰“无文”可也。
●卷五
高皇帝神武天授,生目不知书,既下集庆,始厌马上。长歌短篇,操笔辄韵,有魏武乐府风。制词质古,一洗骈偶之习。
仁宗皇帝在东宫时,独好欧阳氏之文,以故杨文贞宠契非浅。又喜王赞善汝玉诗,圣学最为渊博。宣宗天纵神敏,长歌短章,下笔即就。每遇南宫试,辄自草程式文曰:“我不当会元及第耶?”而一时馆阁诸公,无两司马之才,稀向之学,不能将顺黼黻,良可叹也。
胜国之季,业诗者,道园以典丽为贵,廉夫以奇崛见推。迨於明兴,虞氏多助,大约立赤帜者二家而已。才情之美,无过季迪;声敢之雄,次及伯温。当是时,孟载景文子高辈实为之羽翼。而谈者尚以元习短之,谓辞微於宋,所乏老苍,格不及唐,仅窥季晚。然是二三君子,工力深重,风调谐美,不得中行,犹称殆庶,翩翩乎一时之选也。乐代熙朝,风不在下,斥沉思於宇外,摭流景於目前,志逞则滔滔大篇,尚裁则寂寂数语,武陵人之不知有晋,夜郎王之汉孰与大,非虚语也。其後成弘之际,颇有俊民,稍见一斑,号为巨擘。然趣不及古,中道便止,搜不入深,遇境随就,即事分题,一唯拙速。和章累押,无患才多。北地矫之,信阳嗣起,昌仙弦恚庭实下毗,敦古鹱越ò玻;止於三谢,长歌取裁李杜,近体定轨开元,一扫叔季之风,遂窥正始之途。天地再辟,日月为朗,讵不美哉!然而正变云扰,剽拟雷同,信阳之舍筏,不免良箴,北地之效颦,宁无私议?以故嘉靖之季,尚辞者酝风云而成月露,存理者扶感遇而兑攵咏怀,喜华者敷藻於景龙,畏深者信情於元和,亦自斐然,不妨名世。第感遇无文,月露无质,景龙之境既狭,元和之蹊太广,浸淫诸派,溷为下流。中兴之功,则济南为大矣。今天下人握夜光,途遵上乘,然不免邯郸之步,无复合浦之还,则以深造之力微,自得之趣寡。诗云:“有物有则。”又曰:“无声无臭。”昔人有步趋华相国者,以为形迹之外学之,去之弥远。又人学书,日临《兰亭》一帖,有规之者云:“此从门而入,必不成书道。”然则情景妙合,风格自上,不为古役,不堕蹊迳者,最也。随质成分,随分成诣,门户既立,声实可观者,次也。或名为闰继,实则盗魁,外堪皮相,中乃肤立,以此言家,久必败矣。
文章之最达者,则无过宋文宪濂、杨文贞士奇、李文正东阳、王文成守仁。宋庀材甚博,持议颇当,第以敷腴朗畅为主,而乏裁剪之功,体流沿而不返,词枝蔓而不修,此其短也。若乃机轴,则自出耳。杨尚法,源出欧阳氏,以简澹和易为主,而乏充拓之功,至今贵之曰“台阁体”。李源出虞道园,庆堆疃法不如,简於宋而学不足,岂非天才固优,惮於结撰故耶?王资本超逸,虽不能湛思,而缘笔起趣,殊自斐斐然,晚立门户,辞达为宗,遂无可取。其源实出苏氏耳。乌伤王恕⒔鸹胡翰杂用欧曾苏黄家语,空於文宪而力胜这。刘诚意用诸子。苏伯衡方希古皆出眉山父子。方才似高,然少波澜耳。解大绅文实胜诗,颇自足发,不知所裁。胡光大、杨勉仁、金幼孜、黄宗豫、曾子启、王行俭诸公,皆庐陵之羽翼也。刘文安充而近,丘文庄裁而俗,杨文懿该而凡,彭文思达而易。复有程克勤吴原博王济之谢鸣治诸君,亦李流辈也。王稍知慕昌黎,有体要,惜才短耳。南城罗景鸣欲振之,其源亦出昌黎,务抉奇奥,穷变态,意不能似也。吴中祝允明始亻放诸子,习六朝,材更僻涩不称,皆似是而非者,然古文有机矣。何李之外,始有康德涵。康源出秦汉,然粗率而弗工,有质木者可取耳。王子衡出诸子,然拘碎而弗畅。崔子锺出《左氏》、《檀弓》、柳氏,才力绵浅,而能以法胜之,精简有次。陆浚明出班史韩柳氏,闲雅有法,小窘变态。黄勉之出潘陆任庾,整丽而不圆。王允宁出史汉,善叙事,工句而不晓篇法,神采不流动。高子业陈约之出东京杂史,笔雅洁可喜,气乃不长。江以达屠升文袁永之亦是流派。江豪而杂,屠法而冗,袁雅而弱。郑继之出西京,颇苍老而短。晋江出曾氏而太繁,昆陵出苏氏而微浓,皆一时射雕手也。晋江开阖既古,步骤多赘,能大而不能小,所以逊曾氏也。毗陵从偏处起论,从小处起法,是以堕彼云雾中。
余尝序文评曰:“国初之业,潜溪为冠,乌伤称辅。台阁之体,东里辟源,长沙道流。先秦之则,北地反正,历下极深,新安见裁。(汪伯玉也。)理学之逃,阳明造基。晋江毗陵藻哿朝之华,昌鲜疚,勉之泛澜。”大要尽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