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辩

第2章

子华子

《子华子》十卷,程本撰。本字子华,晋人,曰魏人者非也。《艺文志》不录。予尝考其书,有云:“秦襄公方启西戎,子华子观政于秦。”又稽《庄周》所载子华子事,则云:“见韩昭僖侯。”夫秦襄公之卒在春秋前,而昭僖之事在春秋后,前后相去二百余年,子华子何其寿也?其不可知者一。《孔子家语》言孔子遭齐程子于郯,程子盖齐人。今《子华子》自谓“程之宗君受封于周,后十一世国并于温”。程本商季文王之所宅,在西周,当为畿内小国。温者,周司寇苏忿生之所封。用襄王举河内温、原以赐晋文公,温固晋邑也。孰谓西周之程而顾并于河内之温乎?地之远迩,亦在可疑。其不可知者二。后序称子华子为鬼谷子师。鬼谷,战国纵横家也。今书绝不似之,乃反类道家言。又颇剿浮屠、老子、庄周、列御寇、孟轲、荀卿、《黄帝内经》、《春秋外传》、司马迁、班固等书而成。其不可知者三。刘向校定诸书,咸有序,皆渊悫明整,而此文独不类。其不可知者四。以此观之,其为伪书无疑。或传王銍性之、姚宽令威多作赝书,而此恐出其手,理或然也。然其文辞极舂容,而议论焕发,略无窘涩之态,故尤善惑人。人溺文者,孰觉其伪哉?

列子

《列子》八卷,凡二十篇,郑人列御寇撰。刘向校定八篇,谓御与郑缪公同时。柳宗元云:“郑缪公在孔子前几百载,御寇书言郑杀其相驷子阳,则郑繻公二十四年,当鲁缪公之十年,向盖因鲁缪公而误为郑尔。”其说要为有据。高氏以其书多寓言,而并其人疑之,“所谓御寇者,有如鸿蒙、列缺之属”,误矣。书本黄老言,决非御寇所自着,必后人会萃而成者。中载孔穿、魏公子牟及西方圣人之事,皆出御寇后。《天瑞》、《黄帝》二篇,虽多设辞,而其“离形去智,泊然虚无,飘然与大化游”,实道家之要言。至于《杨朱》、《力命》,则“为我”之意多,疑即古杨朱书,其未亡者剿附于此。御寇先庄周,周着书多取其说。若书事简劲宏妙,则似胜于周。间尝熟读其书,又与浮屠言合。所谓“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弗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非“大乘圆行说”乎?“鲵旋之潘(合作番)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沈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非“修习教观说”乎?“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虽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以学幻”,非“幻化生灭说”乎?“厥昭生乎湿,醯鸡生乎酒,羊奚比乎不笋,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久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非“轮回不息说”乎?“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非“寂灭为乐说”乎?“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可(潇雨按:可当作何)存?”非“圆觉四大说”乎?中国之与西竺,相去一二万里,而其说若合符节,何也?岂其得于心者亦有同然欤?近世大儒谓华梵译师皆窃庄列之精微,以文西域之卑陋者,恐未为至论也。

曾子

《曾子》,孔子弟子鲁人曾参所撰也。《汉志》云十八篇,《唐志》云二卷。今世所传,自《修身》至《天圆》凡十篇,分为二卷,与《唐志》合,视《汉》则亡八篇矣。其书已备见《大戴礼》中。予取而读之,何其明白皎洁,若列星之丽天也!又何其敷腴谆笃,若万卉之含泽也!《传》有之:“有德者必有言。”信哉!“七十而从心”,进学之序;“七十免过”,勉人之辞。其立言迥然不同也,周氏不察而讥之,过矣!“君子爱日”,诲学者也;“一日三省”,自治功也。语有详略,事有不同也,高氏以辞费诮之,亦何可哉?或谓《大孝篇》有及乐正子春事,固出后人所辑,而非曾子所自着,则庶几也。

言子

《言子》三卷。言子名偃,字子游,吴人。近新昌王爚裒《论语》书所载问答而为此书,不知者直谓为偃所自着,盖非也。大抵古书之存于今者,多出于后人之手。如《孔子家语》谓为孔安国所录壁中之文,往往多钞《左传》、《礼记》诸书,特稍异其辞耳,善读者固不敢与之。世传贾谊《新书》,谓谊所作,亦不过因《过秦论》、《吊湘赋》而杂以《汉书》中语足之,似非谊本书也。此犹有所附丽而然。古《三坟》书亡已久,宋毛渐特出之。《山坟》则言君臣、民物、阴阳、兵家,谓之《连山》。《气坟》则言归藏、生动、长育、止杀,谓之《归藏》。《形坟》则言天地、日月、山川、云气,谓之《乾坤》。与先儒所言《三易》大异。《阴符》古无是书,唐李筌特出之,以为黄帝所作,皆取兵家谲诞不经语,而文以奇涩之辞。又妄说太公、范蠡、鬼谷、张良、诸葛亮等训注,皆凿空扇虚以惑世,尤使人惊愕不止。是果何为哉?予读《言子》之书,于是乎有感。

子思子

《子思子》七卷,亦后人缀缉而成,非子思之所自着也。中载孟轲问:“牧民之道何先?”子思子曰:“先利之。”轲曰:“君子之告民者,亦仁义而已,何必曰利?”子思子曰:“仁义者,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乐为诈,此为不利大矣。”他日,孟轲告魏侯罃以仁义,盖深得子思子之本旨。或者不察,乃遽谓其言若相反者,何耶?

慎子

《慎子》一卷,慎到撰。到,赵人,见于《史记》列传。《中兴馆阁书目》乃曰浏阳人,浏阳在今潭州,吴时始置县,与赵南北了不涉也,误也。《汉志》云四十二篇。《唐志》云十卷,不言篇数。《崇文总目》言三十七篇。今所存者,唯《威德》、《因循》、《民杂》、《德立》、《君人》五篇耳。《威德》篇曰:“立天子以为天下,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国君以为国,非立国以为君也。立官长以为官,非立官以为官长也。”《民杂》篇曰:“大君者,太上也,兼蓄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为资,尽包而畜之,无取去焉。”《君人》篇曰:“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则诛赏予夺从君心出矣。然则受赏者虽当,望多无穷;受罚者虽当,望轻无已。”皆纯简明易,类非刑名家所可及,到亦稷下能言士哉!庄周、荀卿称之,一则曰慎到,二则曰慎到,虽其术不同,亦有以也。

庄子

《庄子》十卷,战国时蒙人漆园吏庄周撰。《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总三十三篇。其书本《老子》,其学无所不窥,其文辞汪洋凌厉,若承日月,骑风云,上下星辰而莫测其所之,诚有未易及者。然所见过高,虽圣帝经天纬地之大业,曾不满其一哂,盖仿佛所谓“古之狂者”。惜其与孟轲氏同时,不一见而闻孔子之大道。苟闻之,则其损过就中,岂在轲之下哉?呜呼!周不足语此也。孔子百代之标准,周何人,敢掊击之,又从而狎侮之?自古着书之士,虽甚无顾忌,亦不至是也。周纵曰见轲,其能幡然改辙乎?不幸其书盛传,世之乐放肆而惮拘检者,莫不指周以藉口。遂至礼义陵迟,彝伦斁败,卒踣人之家国,不亦悲夫!金李纯甫亦能言之士,着《鸣道集说》,以孔、孟、老、庄同称为圣人,则其沈溺之习,至今犹未息也,异说之惑人也深矣夫!《盗跖》、《渔父》、《让王》、《说剑》诸篇,不类前后文,疑后人所剿入。晁氏谓:“孔子没,道术散,老子始着书,周起而羽翼之。”老子着书,在孔子未没之先。

韩子

《韩子》二十卷者,韩非所撰。非,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归其本于黄老。与李斯同事荀卿,以书干韩王不用,乃观往者得失之变,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五十五篇,计十余万言。秦王见而悦之,急攻韩,得非。斯自以不如非,忌之,谮于秦王,下吏使自杀。非,惨激人也。君臣父子夫妇之间,一任以法,其视仁义蔑如也。法之所及,虽刀锯日加,不以为寡恩也。其无忌惮,至谓“孔子未知孝悌忠信之道”,谓“贤尧舜汤武乃天下乱术”,谓“父有贤子,君有贤臣,适足以为害”,谓“人君藏术胸中以倡众端,而潜御群臣”。噫,是何言欤!是何言欤!是亦足以杀其身矣!

燕丹子

《燕丹子》三卷。丹,燕王喜太子。此书载其事为详。其辞气颇类《吴越春秋》、《越绝书》,决为秦汉间人所作无疑。考其事,与司马迁《史记》往往皆合。独“乌头白,马生角”,“机桥不发”,“进金掷蛙”,“脍千里马肝”,“截美人手”,“听琴姬得隐语”等事,皆不之载。周氏谓迁削而去之,理或然也。夫丹不量力而轻撩虎须,荆轲恃一剑之勇而许人以死,卒致身灭国破,为天下万世笑,其事本不足议。独其书序事有法而文彩烂然,亦学文者之所不废哉!

孔丛子

《孔丛子》七卷。《中兴书目》称汉孔鲋撰。鲋该览《六艺》,秦并天下,召为鲁国文通君,拜太傅。及焚书令行,乃归藏书屋壁,自隐嵩山。陈涉起,聘为博士,迁太师。仕六旬,以言不用,托目疾退老于陈,而着是书。年五十七卒,则固非汉人矣。又称一名《盘盂》。《艺文志》有《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本注谓黄帝史,或谓夏帝时人。此书称子鱼名鲋,陈人,或谓之子鲋,或谓之孔甲。孔甲姓名偶同,又决非着《盘盂》者也。其殆孔氏子孙杂记仲尼、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之言行者欤?其第七卷则汉孔臧以所着赋与书,谓之《连丛》,附于卷末。嘉佑中,宋咸为之注。虽然,此伪书也。伪之者,其宋咸欤?王士元伪作《亢桑子》,而又自为之注,抑此类欤?近世之为伪书者,非止咸也。若阮逸《关朗易传》、《李靖问对》,若张商英《素书》,若戴师愈《麻衣易》,亦往往不能迷明者之目,竟何益哉!今观是书《记问篇》所载,有子思与孔子问答语。子思年止六十二,鲁穆公同时人。穆公之立,距孔子之没七十年。子思疑未长也,而何有答问哉?兼之气质萎弱,不类西京以前文字,其伪妄昭然可见。或者谓其能守家法,不杂怪奇,历战国秦汉流俗而无所浸淫,未必然也,未必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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