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全集

第3章

《海韵》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①此诗发表于1925年8月17日《晨报·文学旬刊》。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②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③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④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⑤

除非是天翻⑥

但谁能想象那一天?⑦

①本诗最初见于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记·爱眉小札》内。

②发表时"龙"为"红".

③日记中"同心"为"消魂".

④日记中此处无":".

⑤日记中""为";".

⑥日记中""为",".

⑦日记中此句为"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

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一九二五,七月。

①哀克刹脱,现通译为埃克塞特,英国城市。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象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①写作时间小详。发表报刊不详。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树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一月六日

①写于1928年11月6日,初载1928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署名徐志摩。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①写作时间不详,初载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号,属名徐志摩。

《生活》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五月二十九日

①写于1928年5月29日,初载1929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和3号,署名志摩,后收入诗集《猛虎集》。

《残破》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①写于1931年3月,初载1931年4月《现代学生》第1卷第6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猛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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