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简

第4章

《礼记》驳杂,《月令》尤甚。《月令》用夏正,而车马衣服之制皆殷之旧也。周制,朝祀戎猎各以其事,而《月令》乃以四时为变。古者于卦蚍⒕舸头,于尝则出田邑;而《月令?孟秋》乃曰“毋封诸侯,毋以割地”,顾于立夏之日封诸侯。《周礼?龟人》“上春衅龟”,谓建寅之月也;而《月令?孟冬》“命太史衅龟策”,盖秦之正月也。三代之官,有司马无太尉,而《月令?孟夏》“命太尉赞杰后”。此殆吕不韦宾客之所为耶。

《周官》:府、史、胥、徒。府治藏,史治书,胥、徒,民给徭役者;此今之役法也。

《中庸》,子思子之言,犹可疑也。夫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和可也;发而中节,谓之中可也。和顺积中,何喜怒哀乐之有?有感而应焉,无过不及也,则谓之中而已矣,而何以易之?《列子》言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必喜,皆不中也,可谓知言。

宣王不藉千亩。子厚曰:“藉千亩,礼之饰也。若曰吾犹耕云耳,不若时使节用,则不劝而劝矣。启蛰得其耕,时雨得其种,苗之猥大得其耘,实之坚好得其获,取之均以薄,则三推之道存乎亡乎,皆可以为国矣。”子沈子曰:“先王之为是礼也,盖以身先天下,驱以归诸本,不可废也。如宗元之言,是圣王之典礼举为无用也,亡之可也。男女居室足矣,何必婚礼也?加布其首足矣,何必冠礼也?仰天俯地而祭之足矣,何必南北郊也?饮食酹之足矣,何必伛收舫⒁玻咳缡窃蛞牡叶已矣。《左氏》征战于千亩则诬矣。”

《春秋》僖二十年新作南门,《传》皆以谓书不时。刘原父曰:“非也。南门者何?天子之法门也;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鲁不务公室而僭天子之门制,春秋常事,不书。今特书新作南门者,罪鲁之僭天子也。”原父自以为得《春秋》之遗旨,先儒之所不及,可谓新意矣。然予观唐人陆龟蒙所著书,有《两观铭》曰:“两观雉门,实僭天子。”然则原父之说,龟蒙为先得之矣。龟蒙自以为留心此道,抉摘微旨,以南门之说观之,亦信乎有所得也。

贡父《春秋传》“郑伯克段”:“克之者何?戡之也;戡之者何?杀之也。”盖本《谷梁》之说,谓克者能杀也。信此则京城太叔已死于伐鄢之日矣。而左氏继之以太叔出奔共,又至于十一年郑伯入许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则是段未尝死也。不知何以云耳?

左氏《国语》:“晋平公悦新声,师旷曰:公室将卑,君之明兆于衰矣。”柳子厚非之曰:“耳之于声,犹口之于味,苟悦新味,亦将卑乎?”子沈子曰:“子厚之言非也。人之视听好恶与夫嗜欲之反常者,是固有卑乱死亡之理。夫何讥焉?”又赵文子视日曰:“朝不及夕。”后子曰:“赵孟将死矣,非死必有大咎。”《内传》亦云:“人主偷必死。”子厚曰:“死与大咎非偷之能必乎尔也,偷者自偷,死者自死耳。”子沈子曰:“子厚之言非也。君子朝以听政,昼以访问,夕以修令,夜以安身,固有常业也。而堕偷弗务焉者,非其声色嗜欲之浸淫,神明之耄昏,则其病蛊之溃攻,精爽之消亡也,其有不获死乎?且起居动静,语言之间,虽一颦一笑,灾祥见焉。故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语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礼卜。盖精神之所寓,不可诬也。”

作史者务矜于文而违背道理者甚众,如左氏载季孙行父之言曰:“舜有大功二十以为天子,今行父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也。”是行父欲积功以求舜之位也,而可以训乎?司马迁载张释之为廷尉,治渭桥犯跸者曰:“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立诛之则已。”是教人主果于杀戮,宁废法以快一时之忿,而不使群臣得以议论参决、据法以争也。此皆为文之过。如此类不可尽举,读书者宜详之。

国朝六经之学,盖自贾文元倡之,而刘原父兄弟经为最高。王介甫之说立于学官,举天下之学者惟己之从,而学者无所自发明。叶石林始复究其渊源,用心精确,而不为异论也。其为《春秋》之说,谓“三《传》犹狱词,三《礼》犹律令,而《春秋》则一成而不可易者也。士师省其词,审听其曲直,而杀罚轻重归之于法,吾无庸私焉。吾于《春秋》,求为咎陶而已。”故其所著书名之曰《春秋谳》,则其义也。

为《春秋》学者多异说,而获麟之解尤诞。《公羊传》称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曰:“天祝予;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此尤失契勘。按周敬王之三十九年,鲁哀公之十四年,西狩获麟,是时子路未死也,至明年冬,卫蒯聩入卫,子路死之,孔子为之覆醢,安得预先两年孔子叹其死于获麟之时乎?此尤可笑也。

《春秋》成公二十七年盟于宋,卫石恶在焉。《公羊》曰:“恶人之徒在是矣。”且石恶名恶耳,其行则未见其恶也。今《公羊》以其名恶而遂诋为恶人,可乎?梁武目其臣云:“何逊不逊,吴均不均,吾得朱异则为异矣。”亦此类也。

孔子谓兵可去,以至于食可去,而无信不立,虽死不可去也。孟子乃谓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必以暇日乃修之,是无暇之日亦不暇修也,可乎?

语曰:“鄙夫不可与事君也,其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东坡解云:“‘患得之’当作‘患不得之’。”予观退之《王承福传》云:“其贤于世之患不得之而患失之,以济其生之欲者。”古本必如此。

颜氏子不改其乐,世固莫能知之。予处穷困饥寒迫切,无可奈何,知其无可奈何,则安之而已。虽欲改其乐,又奚以为哉?将愁苦慨叹而忧之耶?忧无益于贫也,不若勿忧之为愈也。颜氏子则既闻道矣,予非知道者,直无可奈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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